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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靜,仰光首府,星月無光。
茫茫黑暗仿若食人深淵深不見底,湖畔的東南亞豪奢大宅徹夜燈火泛盡冷光,低氣壓從內向外擴散彌漫開去,栓緊每個人繃成皮筋的神經。
士兵們肅著臉團團守住外部防彈圍墻,內部光圍住客廳的女傭就六七個,個個面色緊張,眼睛蹬得斗大,沒人敢打瞌睡。
司令和暻少爺臨走前都下過死命令,凌晨五點之前,這個家連片樹葉子都不能落到圍墻外。
平日晚餐后會在后院散步的小少爺也被禁了足。
三歲的小男孩兒正跑跳無虞,活潑好動,吃飽喝足閑不住,看見人都聚在客廳自然不愿意回屋睡覺,好在哄著聽故事對他有些用處,這才心不甘情不愿醞釀睡覺的情緒。
今天給小少爺講故事的人不是母親,是暻哥哥領回家的漂亮姐姐。
幼兒的本能讓其對所有外觀好看,散發香味兒,發出好聽聲音的事物都難以抵抗。
小少爺的小腦袋瓜老老實實枕在姐姐腿上,稚小幼嫩的身軀蓋著薄毯,安靜均勻呼吸著,眼睛滴溜溜機靈轉動,好奇望向漂亮姐姐的精致下頜。
“最后王子雖然受了重傷,仍舊忍著疼痛斬除惡龍,成為了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美艷清媚的少女輕音淺淺講完最后一句,水目低垂看向躺在腿上仍舊精神百倍的小少爺。
“姐姐,為什么王子受傷了不哭呢?”白團子小少爺聽完故事,清奇問她,“我阿爸說,我的哥哥們不怕疼也不會哭,哦,那他們也是王子嗎?”
童話故事的結尾不再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是“忍住傷痛成為大英雄。”
緹慕合上故事書放在一旁,才明白原來他們家的男孩子都是聽這種故事長大的,難怪從小不會哭。
“是啊。”緹慕纖手輕拍小娃娃身側,“小少爺以后也會和阿爸哥哥們一樣,成為大英雄。”
“不要不要不要。”糯米團子氣呼呼鼓腮幫子,小腦瓜恨不得搖成撥浪鼓,扁起小嘴,攥著小拳頭朝天上揮舞,“阿媽看見阿爸和哥哥們回家,生氣不吃飯。不喜歡,今天陽陽不喜歡阿爸,不喜歡暻哥哥和梭沙哥哥。”
老幺不明白故事書里王子英雄有何含義,只懂媽媽眼淚含眼圈,僅抱抱他就回房間了。
傭人婆子沒一個敢上前敲門,晚飯還是眼前的漂亮姐姐送去的。
“姐姐,曦姐姐什么時候回家?”小少爺瞳眸若玻璃珠晶亮,滿心盼望自家姐姐的歸期,“她會陪我玩兒小汽車,還會從云南給我帶鮮花餅吃。””
“會的。”緹慕心虛斂眸,無法直視小少爺純真希冀,五官勉強擠出一絲輕松,手上輕拍的節奏舒緩輕柔,耐心哄著,“快睡吧,小少爺,睡醒了睜開眼,曦姐姐就回家了。”
聽姐姐哄自己睡覺,困意洶涌襲來,白凈清秀的三歲小霍陽這才心滿意足垂落眼睫。
曦姐姐會陪自己玩兒,緹慕姐姐會講故事。
真好,漂亮姐姐們比哥哥們強多了。
她們既不會惹阿媽生氣,也不會騙人。
小奶團子枕著姐姐睡得香熟,白皙臉蛋兒泛出紅撲透潤,也沒人吵他,安安靜靜睡了一個多小時,管家看著時間示意傭人去抱小少爺回房間去睡。
可少女并未假手于人,體貼仔細給他溫暖小小的身體捂好毯子,伸出雙臂穩當托起他的頸背貼近自己懷里,由管家婆子親自帶領,她輕手輕腳抱著三歲的小霍陽離開客廳。
緹慕本以為會抱小弟弟去藍阿姨的臥室,可來到房門口不禁原地怔楞,不曾想迎面卻是一間單辟出來的兒童房。
“小少爺一歲后已經學會離開夫人自己睡覺。”管家婆子打開兒童房房門,退了半步讓開門邊。
“可他半夜害怕怎么辦呢?”少女心疼抱著小弟弟,難以置信輕聲問著。
“司令的兒子們都不會害怕,他的哥哥們都能做到,小少爺也不會例外。”管家婆子客氣漠然地看出美艷少女的大驚小怪,中文腔調生硬,說話活像個機器人。
“暻少爺和曜少爺都在一歲離開夫人的懷抱,他們十二歲時,司令會掐斷家里經濟來源。時間可以證明一切,兩位少爺會比旁人更早處事獨立,鐵血教育永遠行之有效。
成果不必管家婆子過多贅述,緹慕在小先生身上親眼見證。
且據她所知,曜少爺平日出手也算闊綽,在昆明讀高中的日常開銷也全部來自于他參加各種國外國內競賽的豐厚獎金。
“當然,曦小姐不必同少爺們一起承受,她是司令和夫人的掌上明珠,未來的生活會由梭沙副司令全權負責。”管家婆子補了一句,說到大小姐,口吻才顯出兩分擔心焦急。
緹慕想問的話如鯁在喉,抱著小弟弟輕悄走進兒童房,將他幼小軟軟的身體放進床中央,而后掖好毯子四個角,才退步緩緩離開兒童房。
極度扭曲的成長經歷,導致這個家的少年們都無止境活在攀比較量中。
弱肉強食的世界讓他們的父親不得不強行壓縮兒子們的成長時間,迫使他們加速面對現實環境的殘酷。
可這又能稱得上多好,多成功。
滴答——滴答——
東南亞大宅金色壁畫輝煌厚重,雕梁畫棟中,法式古典擺墜掛鐘高高懸掛,精美絕倫,時針分針重合精準指向羅馬數字“XII”,秒針轉聲清晰可聞。
緹慕憂心忡忡回到客廳,黛眉緊蹙遙望冰冷掛鐘,無力窩進沙發雙手抱膝。
距離天亮,僅剩五個小時。
——
凌晨,緬甸境內,金三角湄公河流域,邊境十萬群峰重影壓城。
熱帶雨林二百米深處,十幾張大條紋塑料布滴落著骯臟泥水,搭成的一個四角長方形帳篷同樣無比破爛,帳篷塑料布的缺口處用橫七雜八的樹杈加固免得坍塌,而就是這樣一頂爛帳篷里面擠滿了二十幾個人。
這些年,高雅大小姐活在父兄們精心鑄造的和平地帶,十五歲以后便回到云南念書,她從不曾真正親眼目睹過父親和哥哥們口中的陰暗面。
原來,真的有人間煉獄。
三十幾號人蹲擠在狹小悶熱的空間里,小燈泡外部的玻璃罩支離破碎,繩子當啷搖晃。
人人臉上黑污橫流,甚至分不出幾男幾女,白色瞳仁血絲猙獰,瞳孔無神呆木,每張臉都陰氣沉沉,一具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仿若流水線上的貨品等人挑揀,死寂荒涼令人全身汗毛豎起。
帳篷內部酸臭味兒沖鼻,她摩挲手臂站在帳篷口的通風處,希望能從他們毫無生氣的臉上尋到些蛛絲馬跡。
霍曦直覺懷疑這次綁架和上次在云南刺殺哥哥的緬甸女人有關,那天在昆明別墅,她剛領緹慕走進大門,便被人鎖入二樓房間,全程聽完那日緬甸女人在泳池邊對自己家族的叫嚷憤恨。
偷渡犯嗎?
自小生活在特區的她也有所耳聞,東南亞勞奴跨國偷渡屢禁不止,且跨國藏毒猖獗,父親為了阻斷金三角“蛇頭”組織大批偷渡犯越境,下令軍隊切斷了不少航線。
無奈東南亞國家接壤,河流支岸眾多,直接影響了岸邊不少靠行船偷渡載人做苦力的老百姓們。
不過這些并不算稀罕事,曜弟弟知道的也不少,即便她和弟弟都不會從政參軍,也略有耳聞。
方才同她一起乘輪渡船的兩個小孩子從搖搖欲墜的帳篷口跑進來,嘴邊邊喊著“阿媽”,邊伸開手臂撲向最角落處的兩個婦人。
兩個婦人從一群偷渡犯中抬頭,見到孩子回來,顫抖地抱住孩子說不出話,眼里這才有些許活人氣兒的模樣。
燈光實在太過昏暗,霍曦使勁瞧才看清另一個角落處聚著五六對母子,她在泥地里挪著步子摸索到另一旁,想要知道現在是什么情況。
可那幾對母子見到她走過去,孩子好說,幾個婦人瑟瑟發抖,統統將懷里的孩子摟得更緊,仿若柔美少女是什么洪水猛獸一般。
“我沒有惡意。”霍曦離幾對母子兩步外站定,屈膝緩緩蹲下,“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為什么在這里?我可以送你們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眼刺激了幾個婦人的神經,她們唇瓣蠕動著剛想說什么,神色驚恐害怕,顫抖視線齊齊聚焦于霍曦背后走來的幾個黝黑粗矮的男人。
那是她們的丈夫,這個帳篷里的人都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偷渡犯,而女人和孩子只能作為可憐的附屬品被丈夫賣到東南亞各國作勞工賺些傭費。
“你們想要什么?”霍曦當然聽到身后腳步聲,她不愿意回頭,目光鎖在面前受苦受難的幾對母子身上。
“政府軍不知道從哪兒搜到我們的船,以偷渡藏毒為由扣押了半條船的人!”其中一個緬甸男人惡狠沖天腳踩地高聲叫嚷,“等我沿著港口去找的時候,看見他們全死了!我的老婆孩子都死了!那些殺人的長官說是軍政府下達各軍區的軍令。”
“不可能。”霍曦音色清柔,卻斬釘截鐵,“爸爸絕不會這么做,偷渡犯罪不至死,藏毒販毒也要有證據。”
“呸!”又一個人朝地猛吐口青黃的痰,罵罵咧咧地吵著,“你們一家人握著槍桿子,不把人當人看!給我們留一條活路這么難?!”
所謂活路就是帶著妻子和孩子偷渡,把妻兒賣到幾個國家的邊境,路上對他們非打即罵。
霍曦在心里默默質問,她緊張捏住冷汗浸潤的手心,不可能隨便出口激怒這些看似理直氣壯的男人們。
她回過頭直起身,纖細身軀擋在幾對母子身前,燈光雖然昏暗,卻已經足夠看清女人孩子們身上大片大片的青紫瘀傷。
霍曦強壓心慌,眼下必須先解決自己的燃眉之急。
“想見我爸爸也得讓我安全回家,我才能辦得到。又或者,多少錢才夠走你們的活路。”
她接受過東南亞上流圈子最完美的禮儀教育,當然也完成過父母為兒女們安排的防保課程,防保課程的老師不是別人,是她的梭沙大哥。
他告訴她,她永遠也不會用上這些應對綁架犯的手段,他會永遠守在她身后。
“你們一群和這小娘們兒說廢話頂個屁用!”從帳篷門口晃進來一個刺頭扎腦的黃毛小年輕,沖眼前一大幫只敢動嘴皮不敢動手的男人們吼罵叫囂,“脫褲子掏家伙干了她!再把她扒個溜干凈扔到她爸媽眼前去,媽的!解氣!操一回也值了——!”
轟隆——!
小黃毛的污言穢語戛然而止,整個身軀轟然向后砸地,狙擊槍子彈穿透腦殼掀起的巨大沖擊力讓人七竅充血,腦后汩汩血流聲在這寂夜放大數萬倍,勒緊咽喉的壓迫感炸出人們求生本能。
原本死氣沉寂的帳篷里驚叫連連,母親絕望的哭喊聲籠罩整片熱帶雨林,她們咆哮嘶吼的人不是愿意擋在身前的大小姐,而是她們沒良心的丈夫。
“看看你們做的孽!”
“不要殺我的孩子!不要殺我的孩子!”
“為什么要抓她?為什么啊!你害我還不夠,還要害孩子!”
混亂嘈雜的尖叫混作一團,同時,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