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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猛地睜眼,只見周圍站滿了人,他定睛細看,原來,佛祖看著他,觀音看著他,唐王看著他,八戒、沙僧,還有那白馬,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拼命掙脫,孫悟空卻在眾人面前要得更猛烈……
“孫悟空!”
悟空聽見玄奘喊他,從梁上驚醒,一躍而下,徑至玄奘床前,只見玄奘滿頭大汗,想是做了噩夢。
“師父,怎么了?”
玄奘的眼神偷偷溜上悟空的虎皮裙,喘著粗氣,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孫悟空,你混蛋。”
說罷,玄奘一把蒙過被子,倒在床上。
悟空一頭霧水,自己白天還是“賢徒”,怎么晚上就成了“混蛋”了?
與此同時,蒙在被子里的玄奘暗暗發誓,孫悟空這家伙要是再出現在自己的夢里,他就把那緊箍咒念上一百遍!
***
過分。
玄奘氣得跳下馬來。
孫悟空這個傻X,上次在烏雞國就笑話他不識字,氣得他羞憤難當,大半夜不睡覺狂背經書,打算把孫悟空的文化水平按在地上摩擦,結果倒把人家水井里的冤魂給騷擾出來了。
在朱紫國,又說什么會治病,擅自揭了皇榜,害得他被當成人質困在宮里。
起初,他最怕的就是被這猴子連累,沒想到這一路果然是怕什么來什么……
冤孽,真是冤孽!
“師父,怎么下馬了?”
“化齋。”
是,他眼神沒有孫悟空好,他承認——不然他之前怎么會看上這潑皮無賴的猴子,而那猴子看上的卻是如蘭花般高潔的他呢?
但,化齋這件事,拼的可不是眼神,是長相。
這一點,玄奘對自己倒是很有信心的。
沙僧默默從懷里掏出本子:“打是親罵是愛,肯斗嘴就是好兆頭。進度:三十四。”
八戒從一旁湊過頭來:“師弟,這寫的是什么哩,也叫老豬瞧瞧?”
沙僧如同做了什么壞事被發現了一般,匆忙將本子藏了起來。
八戒訕訕地退回去,心說奇怪。
沙僧有寫詩的習慣,他知道,但是最近他好像總是久久盯著師父,然后才下筆。
他心里一咯噔:這傻子,不會是看上師父了吧?
他決定,好好勸說一下這個師弟,不要做那不要命的事,從猴子嘴里搶人。
***
“長老請坐。”
玄奘打了個寒噤。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可能又要被劫色。
當然,片刻之后,玄奘知道自己判斷失誤了——他大頭朝下,被吊在盤絲洞里,叫苦不迭。
好好的,裝什么大頭蒜呢?
不不不,這都要怪那孫悟空,都是他的嘲笑傷害了自己的自尊心,他才會想化個齋證明一下自己的。
誰料好死不死的,他又撞進了妖怪窩。
草,人算不如天算。
更瞎眼的是,那七個妖精也不知干什么去了,回來時竟然笑嘻嘻地從他面前裸奔過去。
玄奘嚇得趕緊閉眼,他自打出娘胎,還沒見過女人的身體。
這給玄奘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傷害,直至悟空扶著他出了洞,也沒能緩解。
那七個妖精也不是省油的燈,和那黃花觀主勾結,害得他現在手腳酸麻,口吐白沫。
他雖然口不能言,心內卻盤算了許多。
——此番,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命,畢竟毒發身亡,是頃刻之間的事。
——那觀主已回來多時,悟空卻到現在也沒音訊,想必是這魔頭有些手段。
從前也絕不會擔心孫悟空的安危,只因他手段高超,又機靈得很,玄奘只覺得,沒什么事是孫悟空應付不來的。
可,自從那次在車遲國,悟空假裝被滾油燙死……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原來,神通如孫悟空,也會死,也有無法掌控的事。
后來,即便悟空只是假死,他也會提心吊膽,一定要親眼見到他沒事,一顆懸著的心才能放下來。
唉。
玄奘深深嘆了口氣,明明說好了不在意,為什么卻還要如此掛心。
好吧,他是放不下,他承認。
不過這也沒什么可恥的吧?
他還真的是很喜歡孫悟空的……
***
孫悟空自問不是個軟弱的人,可他跟了玄奘之后,卻總是哭。而且,這些眼淚都是為了玄奘。
比如現在,他渾身是土,正倒在地上,不爭氣地掉眼淚。
而玄奘,正在距離此處二十里之外的一座道觀里,中毒昏迷不醒。
他流淚,一是因為被那妖怪的金光罩住,脫困不易;二是因為他竟然怕了那金光,變成穿山甲鉆了二十余里,渾身疼痛;三是因為玄奘中毒,生死攸關,他無法可解。
以前做美猴王,做齊天大圣的時候,向來都是他欺負別人,可他自從踏上取經之路,就總是被各路的妖精欺負。
以前玉帝捉了他,雷劈火燒他都沒半點兒膽顫,如今,卻總是因為無法救出玄奘而感到無力。
每一次,他為了救玄奘,都是出生入死,半點不含糊。每每需要上天請那些他從前不太看得上的毛神時,他又不得不盡說好話。
玄奘啊玄奘,老孫如此為你,可你卻從不知道。
正抹著淚,悟空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回首遙望,只見一個身著重孝的婦人,正燒著紙錢。悟空只覺得同是天涯斷腸人,便嘆息著上前問道:“女菩薩,你哭的是什么人?”
婦人含淚道:“我哭的是我丈夫。他因得罪了那黃花觀主,被他用毒茶毒死。”
悟空聞言,又想到了玄奘,便也淚下。
“你這和尚,我哭我丈夫,你哭什么?”
“我——”悟空頓了頓,“內人”二字吞在肚里,接著道:“我哭我師父。”
***
玄奘的意識越來越淡薄——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吧?
恍惚中,玄奘覺得自己被人抱起。
——是悟空嗎?
果然,他聞到一陣熟悉的果香。
果然,是他來了。
沙僧口吐白沫,強撐著落筆:“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