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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知道玄奘在意他,有時還會吃點醋——可他實在不曾知道,自己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死了,玄奘如此悲痛!
“徒弟,今宵何處安身?”
悟空聽得玄奘問話,便也習慣性地答:“師父,出家人莫說那在家話!”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玄奘本是不想與自己說話的。
“出家人莫說在家話”這句,他也不知對玄奘說了多少次了。起初,是玄奘思鄉情切,他只得以此安慰,叫玄奘定性存神;后來,就成了習慣,無論玄奘問個什么,他都會調笑上一句:“出家人莫說在家話。”
而玄奘每次,也都會習慣性地反駁:“出家怎么?在家怎么?”
玄奘高座馬上,其實他的氣早已消了一大半。說到底,這氣還是因為他的傷心。倘若悟空不叫他那么在意,他也不會如此生氣。如今悟空應了他,他便也不再埋怨了。
***
八戒的咳嗽聲中,玄奘只覺被子一松,進了些許寒風,轉瞬又一緊。
身后傳來那猴子的低語:“師父,冷么?”
玄奘迷迷糊糊,卻是心中一軟,那氣也就徹底消了。
悟空見玄奘不語,小毛手就從身后摟住玄奘,又悄悄道:“師父,老孫來給你取暖了?!?
玄奘便也握住悟空的這只手,瘦瘦小小的,摸著卻覺得毛茸茸,竟也溫暖。
之后,每晚悟空都會鉆進玄奘的被窩里,與玄奘相擁而眠。而玄奘,也從沒有拒絕過。
這一年,陳家莊漫天風雪的夜,竟成了玄奘此生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前番落入黑水河,此次又落入了通天河。玄奘是最怕水的,那種無力感總會令他想起那經年的江中驚夢。
他沉沉墜下,看著水面的光亮越來越遠,他伸手去抓,卻什么都抓不到。
***
“唐圣僧,吃了齋飯再去?!?
原來悟空化齋回來后,見玄奘走出了他畫的圈子,便將齋飯托付給金兜山的山神和土地。此時降了那魔王,山神土地便現身,叫住玄奘用齋也。
這一番爭斗,可險些要了悟空的老命——好吧,是他夸張,可屬實很費力。
偷盜?他太了解玄奘的為人了,玄奘雖然小氣,卻是個忠直善良之僧。那偷盜的事,自己還干得,若說是玄奘,他一點兒也不信。
只是后來打斗起來,他的金箍棒竟被收了去。
悟空自從學藝回來,就在東海得了這兵器,幾百年從未離身。這金箍棒也頗為爭氣,替他贏了一場又一場的惡戰。
可如今,怎么就丟了?
若是尋常丟了也還好,只是玄奘被那妖魔抓住就要蒸了吃,他沒了金箍棒,又該怎么救玄奘出來?
唉,沒了棒子,他也不敢再說出“凌霄殿上,動起刀兵”這樣張狂的話來,就連上天奏請玉帝,也要前倨后恭了。
實在不是他不能打,他的拳腳功夫倒也數一數二——只是趁手的兵器之于武將,就如同手臂一般,更別提用了多年,早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悟空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殘缺的人。
那時,他躲在金兜山上偷偷地哭,只為無力再救玄奘。
好在,這一場仗驚動漫天神佛,最后老君親自趕來,制服了那青牛怪。
玄奘聽聞山神此言,也感激他道:“徒弟,萬分虧你,言謝不盡!”
悟空無奈,其實他才不需要玄奘的感謝,只要玄奘肯聽他的話,他就謝天謝地了。
當然,要不了多久,另一件頭痛的事,就發生了。
——玄奘懷孕了。
當然,他也是著急的,只是,見了玄奘那捂著肚子呻吟的樣子,倒讓他生了幾分憐愛之意。
不過,這個場面實在是很怪異。盡管,玄奘后來已解了胎,這事從頭到尾還是讓悟空覺得怪怪的。
嗯,自己的見識還是太過淺薄,竟不知天下還有飲水懷孕的地方,更不知原來男子也可以懷孕。
雖然,他曾經也鼓起勇氣,腦補自己娶妻生子的詭異畫面,也腦補過自己與玄奘……(想來甚是羞澀),卻獨獨不敢想象玄奘懷了孩子,而且還不是自己的——
造孽啊。
玄奘當晚安歇,悟空仍是與他同眠,卻覺得摟緊了也不是,摟松了也不是。
八戒與沙僧早已習慣,畢竟從前就算每人都有房間住時,孫悟空與玄奘都是住在一間。因此,也只作無視。
那六丁六甲之類的神仙整天輪班盯著呢,敢做什么?做什么都被現場圍觀了。
玄奘解了胎氣,只覺身子虛弱。他知道悟空在他身側,卻未曾觸碰自己的身體。
他開始胡思亂想。
莫非悟空嫌棄自己不成?
莫非,是悟空看到男子有孕,就開始惡心他了?
換作從前,玄奘早就開始哭了,可現在,他已經年過而立,不再像從前那般輕易落淚。
思及此,玄奘伸出左手食指,輕輕地捅了捅悟空的手臂。
悟空仰面朝天,閉目存神,被玄奘這么一捅,就側過頭看著玄奘。他右手就游移到玄奘身側,握住玄奘的左手,與玄奘十指相扣。
玄奘微微笑,悟空也微微笑。
玄奘的手指動動,悟空便握得更緊了。他見八戒沙僧都睡熟了,就也側過頭,輕聲道:“悟空,我身上好難受。解了胎之后,肚子總覺得冷冷墜墜的難受?!?
悟空便將身軀輕輕向玄奘那邊移動,直至貼上玄奘。他二人本就在一個被窩,故此方便得很。
他搓搓手心,感覺溫熱了,便解開玄奘的衣帶,將掌心覆在玄奘的小腹上。
玄奘將頭一歪,靠在悟空的肩上。他年紀再大,在悟空面前,也是個初生的小子。
他忽然很怕老去。
明明是出家人,從前還敢對著菩薩說“老來墜落臭皮囊”,可現在,自己卻擔心起這“臭皮囊”來了。
因為,悟空是不會老的啊。
他就是到了一萬歲,也仍是這副瘦瘦小小,眉眼清秀,靈氣逼人的模樣。
而他,卻再也不是那初出長安的俊朗青年了。
悟空像是知道了他的心事似的,抑或只是夢話——他將唇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溫柔說道:“師父,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