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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不要他做徒弟了?
他這是……不要自己了?
這一路兇險萬分,沒有自己,他如何活命?
“師父,你不要我做你的徒弟,只怕這西天……去不成啊!”
聽聞此言,玄奘只覺心痛,只是,他再也不要與他孫悟空有任何糾葛,長痛不若短痛,他實在是不想再承受這情傷——
“我命在天,就是被妖怪吃了……也不干你的事。”
這話好狠!
悟空苦思,又道:“師父,我回去,倒也罷了。只是人人都知道老孫是一個有恩必報的君子,如今還未曾報你兩界山下的恩情,怎能就此離去?”
玄奘倒忘了這一茬,如今悟空一提,他又軟下心來。孫悟空實在是個可惡的壞蛋,可自己……不能壞了他的名聲啊!
他威逼道:“你若再殺人,我就將那咒念上二十遍!”
悟空見玄奘不趕他走了,喜極道:“師父,就是三十遍也由著你,我不再打人了!”
他又想起剛才為玄奘摘的鮮桃,在自己身上蹭蹭,遞到玄奘嘴邊。玄奘雖然還氣著,卻也接了。
可不過一炷香,玄奘就又痛恨起自己的軟弱和善心來。
他對什么人慈悲不好,偏偏要對這兇殘成性、謊話連篇的孫悟空慈悲!
那前來尋女的老婦人,哭著一步一拐,還未走到他跟前,便命喪孫悟空棒下!
這是何等的冤孽,叫他遇上孫悟空!
他不再說什么,下馬便念緊箍咒。
說二十遍,就二十遍,他絕不再饒恕。
他若再饒了孫悟空,如何對得起那死去的母女,如何對得起世間所有的凡人,如何有顏面再去西天面見佛祖!
就當他是個惡僧,便罷!
還有什么話好講!
悟空一息尚存,爬過來伏在他腳邊道:“師父,那老婦是個妖精……”
玄奘冷笑,妖精,妖精,你要殺的人,有幾個不是“妖精”?
他明白,他們凡人對于孫悟空而言不過是“非我族類”,他殺人時,自然沒有自己那份切膚之痛。所謂“物傷其類”,他孫悟空殘殺凡人時,究竟有沒有想過,他面前的這個“師父”,也是一個凡人!
玄奘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他如果再置若罔聞,遲早有一天,他會是全天下,不,是整個三界的罪人!
也許,不用等到那一天,也許,他此刻已經是了!
悟空不甘心,他與玄奘的緣分豈能就此盡了?
不,他不要!
他不要在將來的某一天,高座在水簾洞中,聽到外界傳來玄奘已死的消息。
他不要再像當初一樣,再由別人來告訴他,玄奘的死訊。
那,就是終生的錯過。
又一世的錯過。
玄奘的心仿佛在被烈火焚著,熱油滾著,好痛,真的好痛。
走吧孫悟空,走吧!別再回來。
再回來一次,他怕是會徹底墮入地獄,辜負修行。
“師父,要我走,可以,你念個松下這箍的咒,讓我回去,也有臉見人。”
這又是一番為難。
那菩薩何曾教過他如何把緊箍摘下!
如果能摘,他絕不會讓這箍子一直掛在悟空的腦袋上!
玄奘心中知道,這是悟空不愿離去。他又一次敗給了自己的不舍——
“起來吧,我再饒你一次。不可再行兇了。”
“不敢了,不敢了。”
沙僧見他二人這兩出倒是非常抓馬,只是心中略有不快。倘若今日殺人的是他和豬剛鬣,唐僧怕是直接趕走了事。
孫悟空啊孫悟空,你這是有多大的福氣。
豬剛鬣只是皮笑肉不笑,他靜靜地等,等待下一個時機。
翠娘的血腥氣仿佛還在他口中,不肯散去。他每每想起,就更悲切。
他把這一切的一切,都歸罪于孫悟空頭上——別管是不是孫悟空做的,總之,就是要孫悟空痛不欲生,他才痛快。
豬剛鬣深陷魔障,他不知,自己已走火入魔。
通情理如沙僧,倘若知曉了他的想法,恐怕也要說上一聲:“關師兄何事?”
***
三個人。玄奘心想。計上之前的六個,是九條人命。
他是要下了阿鼻地獄了。
悟空道:“師父,你錯怪我了,那廝實在是個妖魔,他連番變成凡人,就是吃準了你心存善意!”
那豬剛鬣不知懷的什么鬼心思,幾次三番讒言冷語,誣陷他的不是!玄奘每每相信自己,又立刻被那呆子牽著鼻子走!
他不要再忍,不要再求!
事不過三,這和尚不識好歹,屢次辜負自己的真心,他若不走,就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還算什么美猴王,算什么齊天大圣!
“我去便罷了,只是你手下無人!”
沙僧倒是習慣了被無視,畢竟他本來就沒什么存在感。只是聽到這話,還是一驚。
豬剛鬣的不滿就更多了,心想,好么,早知道這猴子瞧不上自己,如今連沙僧也得罪了。
玄奘只是呵呵冷笑:“只有你是人,悟能、悟凈就不是人?”
悟空聞言,發瘋一樣狂笑,心內卻止不住地傷情凄慘,哀聲道:“呵呵呵……哈哈哈哈……”
這才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還說什么不再念咒……
這是徹徹底底,不要他了!
是呵……
他算什么,在玄奘眼里,自己不過是個無禮的瘋猴子罷了!
他何曾珍惜過自己的心意!
孫悟空啊孫悟空,你不求玄奘對你一心一意,只求他眼中有你,可這點心愿,都成了妄想!
——“師父,他日你若被妖魔捉去脫不開身,那時節,想起我來,忍不住又念誦那《緊箍經》,就是十萬八千里,我——也會知道!”
——“陳玄奘,你我遲早會再相見,今日又何必恩斷情絕?”
玄奘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絕不,絕不!
不談其他,只談他的心,他的自尊,也不再允許自己再見孫悟空半面!
一紙貶書,遞與行者。
“如再與你相見,我就墮了阿鼻地獄。”
孫悟空顫抖著接過貶書,事已至此,再無回轉。
他用盡了此生的溫柔,化作一句軟聲的拜別:“師父,我也是跟了你一場。受老孫一拜。”
說著,分出三個化身,并他真身四個,將玄奘圍住,深深一拜。
***
悟空停了云,是哪里的潮聲?
原來已到了東海。
海浪不住拍打著礁石,一浪高過一浪,發出很輕很遠的回聲。
像是思念的嘆息。
悟空忽然覺得臉上濕潤,伸手去摸,原來已淚流滿腮。
不對,他沒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