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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和李懷安在外頭談完話,這會兒一個人回來了,他推門回家卻發現來了不少人,一時哽住。
陳葉云上一回見到宋光明還是他和李思思結婚的時候,她記得這人當新郎官那天意氣風發,這會兒卻是一臉滄桑,左邊臉上還帶著傷,像是剛被人揍過。
“有客人啊?你們說話,我出去待會兒。”宋光明薄唇微張,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就掃了幾人一眼,沒敢對視轉身就要走。
“等會兒!宋光明,你還想躲哪兒去啊?”黃麗珍蹭地站起來叫住他,“你瞧瞧你們這日子過成啥樣了?有什么話就說清楚唄,你兒子還在這兒睡著呢,你就不要這個家了?”
我...宋光明今年二十三歲,此刻穿著一件黑色棉襖,上頭沾著不少灰,頭發也亂糟糟的沒有往日的規整,他被人數落地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屋里一時鴉雀無聲,幾人都走到客廳等著聽他怎么說,只有李思思還躺在臥房床上,房門大開著。宋光明緩緩走到客廳一角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彎著腰低著頭,雙手扶著抵在額前,這才開口。
“我來這兒當了這么些年知青,其實早就認命了。我和思思處對象的時候就想娶她,結婚前我就給家里去了信,以后有機會帶思思回去看看他們,那時候我爹娘反對,說萬一以后能回城了我會后悔的,要被一輩子綁在這里,我當時在信里說,我不會后悔,我是非常堅定的想要和思思結婚。
那時候我想的是,都這么久了,不少知青都結婚安定了下來,哪有那么多機會回城啊?可老天爺就是會開玩笑。”
說到這里,宋光明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揉了揉眼睛,接著說,“就幾個月,我們結婚后才幾個月啊,高考就恢復了,知青回城政策也放寬了,這不是誠心膈應我嗎?高考,我參加了兩回高考都沒考上,我就是個廢物,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他們都能回去,我看著其他知青一個個興高采烈地回城了,我心里是真難受,他們都走了,我被留下了......”
他看著很是痛苦地抓了抓頭發,把本就凌亂的頭發抓得更加毛躁,“思思,我知道你肯定不理解我,怪我,可是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爹娘已經給我找好了工作,那可是國營廠里的工作啊,不是這兒能比的,我們先把婚姻關系解除了我回城去,我發誓!我一定,一定會接你跟小寶過來!”
李思思看著男人走到自己跟前一臉乞求的模樣,心里是說不出的滋味。
“宋光明,你出去打聽打聽有沒有這樣辦事兒的?你離了婚走了,你讓思思一個人怎么在農場待著?其他人會怎么說她?你想過沒有!”辛倩連連質問他幾句,這年頭離婚的女人還能有好的嗎?
以往十里八鄉都找不出幾個離婚的,要是真有離婚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別人不當你面笑話你,也會在背后嚼舌根,就沒有誰能抬起頭做人的。
“我會把回城上班的工資給你寄回來,絕對不讓你和小寶吃苦,我在這兒能拿幾個錢啊,回城工資高你們日子也能過得好點。”
李思思聽著這一聲聲的保證,心直往下沉,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
“宋光明,你當初結婚的時候怎么跟大伙兒保證的?要好好待思思。”陳葉云看著他的眼睛說話,聲音不大不小,不過異常嚴肅,“現在呢?你現在算好的每一步都是把她推向深淵。是,沒人能預料到政策改變,我們都可以諒解你心有不甘,可是你是個二十多歲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做的,后面無論什么結果都要你自己承擔,婚姻沒有這么兒戲,讓你隨意利用。”
“是...是...”宋光明哼笑兩聲,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嗎,“是我選錯了。”
“啊~哇~”
屋里驟然響起嬰孩的哭聲,小寶睡了一下午終于醒了,李思思木木地沒有反應過來,還是陳葉云走過來哄了哄孩子,“估摸是餓了。”
“給我吧,我給他喂奶。”李思思醒神過來,伸手接過孩子,讓陳葉云帶上門。
一門之隔,黃麗珍三人在外頭和宋光明說話,這會兒又苦口婆心地勸幾句,陳葉云在里頭幫李思思,偶然能聽到外面的說話聲,左右不過是讓他為了孩子為了家庭歇了那個心思。
可是她瞧著宋光明那模樣,是很難止了心思的 。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人不時爭吵湊合過日子,有人心往一處使倒算是美滿,就是不知道李思思怎么辦?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年頭誰都輕易干不出勸人離婚的事兒?可是...
“思思...”她剛開口想說什么,就被打斷了。
“云姐。”李思思掀了衣裳喂奶,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扭頭看著陳葉云,她嘴角往上一揚,努力擠出個笑,輕聲地發問,“你是咱們這里唯一去念了大學的,受了好的教育,你說我要是離婚了,會被人笑話不?以后還能把這日子過下去嗎?”
陳葉云聽著這話心里一緊,李思思才二十歲,問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的,她握了握她的手,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屋里安靜了一瞬,陳葉云朝她笑笑,捏著她的手給她力量,“不管后面發生什么,你過好自己的日子,都沒人能笑話你。旁人說什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你自己。”
“嗯。”李思思看了看懷里的孩子,輕聲應她。“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李思思娘死了,她爹不是個東西,她一直渴望自己能有個幸福的家庭,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太如意。
屋門打開,黃麗珍幾人面上終于有了些喜色,她們一通勸總算是讓宋光明松口了先別想這事兒了,思思還在坐月子別傷了心傷了身子。
“思思,你跟宋光明再多說說話,我們剛跟他說得口都干了,他其實也知道自個兒混賬,就是轉不過這個彎,讓他多看看孩子,收收心思,日子總要過下去的。”黃麗珍臨走前又囑咐了李思思幾句。
不管旁人怎么說,最后還是人自己家的事兒。
回去的路人,幾人這才放開了數落,覺得宋光明這做法太混了,就是聽一耳朵也受不了。
“要是他真敢這么干,看我不去撕了他!”黃麗珍義憤填膺,擼了擼袖子,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樣。
郭夢蓮嘆了口氣,悠悠說道,“就怕他這會兒不鬧了,過陣子還要來,這一旦動了心思就很難收住的,日日想夜夜想,總是說服不了自己。”
等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天都黑了,幾人道了別各回各家。
陳葉云推開家門,屋里郝少東正抱著閨女在客廳玩,大軍和玲玲在一旁寫作業,快要開學了,他們去了趟晴北回來就得趕作業了。
“姐,你回來啦!”兩人拿著筆弓著背寫作業,看到姐姐回來,趕緊挺了挺腰板,陳葉云老愛說他們弓著背沒精神。
嗯。
“回來了?”郝少東聽到動靜就朝門口看過去,他起身把湘湘放在竹椅里,去廚房端菜。他左手拿著一個盤子,里頭是晚上炒的白菜豬肉片和一個饅頭,右手拿著一副碗筷放到桌上,“先吃飯,你們去了這么久說得怎么樣了?”
陳葉云坐下吃飯,不過看了那場鬧劇這會兒倒沒什么胃口,她夾了筷子白菜送進嘴里,隨口嚼了嚼也沒嘗出什么味兒,人也有些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男人見她這副模樣就知道有事兒,他右手食指在桌上扣響,把人叫醒,“先吃飯,有什么事兒晚點再說。”
“好。”她打起精神把飯菜吃了。
客廳里大軍和玲玲小聲嘀咕著,討論數學題,廚房里水聲流動,郝少東正在洗碗,旁邊站著陳葉云。
“看著他們這樣倒是挺難受的,你說說,怎么就成這樣了?思思以前多無憂無慮啊,長得也好,性子也好,今兒我去看她,瞧著都要認不出了。”陳葉云嘆口氣,轉過身倚靠在灶臺邊,“結婚真是一場賭博,一不留神就是陷進沼澤,吸了人的精氣神。”
郝少東洗了碗,把手上的水甩在水池里,他聽了來龍去脈,倒不太理解宋光明的做法,“這人臉皮倒是厚,竟然能提出這么個辦法,難怪李懷安要動氣。”
“他把一切都算得好好的,要思思等他來接,倒是沒考慮過思思在這兒會是什么處境。”陳葉云想起在屋里李思思問自己話的時候,脆弱的眼神,“也是我們不好直接勸,換做是我,我肯定答應離了,這人現在消停下來,以后也會鬧,可能過了多少年還會怪思思絆了他回城過好日子的路,一輩子怨她。”
郝少東看自己媳婦兒一眼,想起她當時就能給多年不見的自己直接發電報說結婚,換做是她確實能頂住外頭的壓力離了,她是有這個魄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