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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營長辦公室出來，一二三連連長說了會兒話，各自散了，都準備狠抓生產任務去。

郝少東正要回辦公室做份今年的生產計劃，就聽見三連士兵小張喘著氣跑來，嘴里嚷著連長。

“怎么了？順口氣再說話?！?

“連長。”小張緩了緩才開口，“今天不是輪班來開塹嘛，付師傅病了臨時來不了，就讓機務排錢串子上的，結果他第一道塹走了三分之一道就歪了?！?

連隊里機務排負責駕駛和修理拖拉機，農場用拖拉機進地開塹，這活計要求高，許多人容易開歪，一般都讓機務排的老師傅操作。

“走，看看去。”

郝少東和小張去了田里，一眼就見著三連錢進，外號錢串子，站在東方紅54拖拉機旁，他見到郝少東來了，仿佛見到救星。

“連長，這拖拉機該修理了，那操縱桿拉起來都不順溜，我定眼也沒定準?！?

“你借口倒是多啊?！焙律贃|好笑地看他一眼，錢進半年前剛進機務排，跟在老師傅付成功身后學，“你師傅什么?。繃乐夭?？”

“就說是身上難受，前幾天就那樣了，師傅自個兒挺著拿了兩片四環(huán)素吃，當時是真有點用，不過今天手又抖，大伙兒趕緊給送衛(wèi)生所去了?！卞X串子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不然也輪不上我來開塹?！?

郝少東點點頭，觀察了一下開的塹，幸虧就歪了一點兒。開塹是要開地里的第一道塹，這第一道塹要是歪了，后來播種，秋收起來都費勁，塹要越直越好。

他提腳踏上拖拉機輪胎，一蹬腿用力就飛進了駕駛室。54拖拉機是現(xiàn)在國營農場的主流拖拉機，應用非常廣泛，就耕地來說，是耕牛效率的四五十倍。

一手把著拖拉機操作桿，郝少東把拖拉機往回倒了，接著眼睛盯著遠方的一棵樹的小黑點，開始開塹，郝少東經驗豐富，當年剛來農場就學了拖拉機駕駛，人機靈還膽大心細，技術能趕上老師傅。

錢串子眼瞧著連長開著拖拉機，把塹把得直，也高興起來，“還得是連長??！”

小張隨聲附和，“以前連長參加生產競賽，可是拖拉機駕駛第一名?！?

第一道塹把住了，后頭的就松活，郝少東讓他們接著作業(yè)，臨走的時候問了句，“付師傅去的哪個衛(wèi)生所？”

農場地方大，東西兩邊各有一個衛(wèi)生所。

“去的周醫(yī)生那兒的?！碧崞鹬茚t(yī)生，人人都知道，東邊的衛(wèi)生所。

郝少東點點頭，“你們接著干，我去看看付師傅。”

付成功今年四十有五，是農場建設初期就投入生產建設的老人，頭頂禿沒了，就腦袋下面一圈有稀疏的頭發(fā)，牙齒豁了兩顆，眼睛往里凹陷，臉上也爬上了皺紋，看著其貌不揚，可生產技術好，建設經驗豐富，是三連的一把好手。

現(xiàn)在，人正靠在病床上做針灸，周醫(yī)生往他手上扎著針。

陳葉云前陣子請了回假，今天來還班。她展開一張四方紙，折了三折折成一個小包，把周醫(yī)生給人開的土霉素1包了進去，見這會兒沒自己的事情，便回到椅子上坐著看書。

期間又來了四五個農場農工看病，都是來拿藥的，她一一給人包好。

病床那頭不時傳來說話聲，她看著書，也難免聽了幾耳朵，原來周醫(yī)生跟那個師傅是熟人，以前是一個村里的。

“你這手藝不得了啊，我二十年前找你看病，二十年后還是找你看病。”付成功咧嘴一笑，露出發(fā)黃的牙齒。

周小娟握著他的手針灸，嘴里也念叨，“你這手就是遺傳，你娘以前也這樣是不？”

“是，我娘當姑娘的時候就這樣，手沒事兒就發(fā)抖，壓根控制不住，等上了年紀更難。我這是治不好了，你給扎兩針緩緩也是就行?！?

陳葉云努力撇了撇往耳朵里灌的聲音，認真看書，可那說話聲剛消停了，又響起兩聲敲擊聲，她見著一雙大手正在自己桌上叩了叩，發(fā)出聲響。

順著那手望上去，男人棱角分明的臉清晰可見，嘴角還上翹著，站在桌前看著自己。

“你怎么來了？”

“陳醫(yī)生忙著呢？”郝少東站直身子，眼睛掃了掃她看的書，婦科——月經不調。他忙收回視線，看著陳葉云。

“還成吧，就前頭拿藥的人多，這會兒沒什么人了。”陳葉云抬起手，看看手表，四點四十多，快要下班了，“你來干嘛的？”

“我們連隊師傅在這兒看病，我過來瞧瞧。”郝少東挪步往里走，見到剛做完針灸的付師傅。

差點以為人是來等自己下班的陳葉云默默收回了手，把手表掩在袖子里。

“付師傅，身體好點沒？”

“少東啊，你咋來了，我沒事兒，不興得你們興師動眾啊?！备冻晒φ酒鹕戆咽种У剿矍?，“瞧瞧周小娟這手藝，給我扎一會兒針就緩和多了?！?

“那就好?！焙律贃|知道他這是老毛病了，前年還帶他去城里大醫(yī)院看過也沒用，“難受了還是找周醫(yī)生看看，您可別自己硬抗著?！?

付成功往外走著，接過陳葉云遞過去的藥，跟周醫(yī)生擺擺手準備回了，郝少東跟他一路走，嘴上說著今年的糧食任務，兩人討論得起勁，都走出去了還能聽見聲兒。

陳葉云看著人離去的背影，抿抿嘴繼續(xù)看書。

“你跟郝連長一路走唄，這會兒也沒事兒了，提前會兒下班?！敝苄【暌娨部煳妩c了。

陳葉云心里有些說不出的氣悶，大概是那人走的時候都沒瞧自己一眼，又或許是再過十分鐘自己就下班了，人也不說等等。

她搖搖頭，拒絕了周醫(yī)生的好意，“謝謝周醫(yī)生，我還是五點再走吧。”

到了點，陳葉云背上包出門，直直往外頭走，周醫(yī)生就住衛(wèi)生所后頭，走路幾步路，一向是隨時走的。

看著衛(wèi)生所大門，這原本應該?？恐约鹤孕熊嚨牡胤骄谷豢湛杖缫?。

她一直就把自行車靠在衛(wèi)生所門口墻上的，難道農場里還有人偷東西不成？

正環(huán)顧四周，到處搜尋之際，衛(wèi)生所背后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響的聲音，伴著鈴鈴鈴，郝少東正騎著車過來，他雙手把著自行車車把，露出一節(jié)結實的小臂，迎著微風，頭發(fā)被吹得往后飛，人面上帶著笑意沖陳葉云挑挑眉，最后穩(wěn)穩(wěn)當當把車屁股后座停在她身前。

“走吧，上車回家?！焙律贃|沖她一歪頭，一雙長腿杵在地上，控制著自行車。

這個時候正是農場不少人回家或者去食堂吃飯的點，路上人不少，有人見著郝少東蹬著自行車載著媳婦兒紛紛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