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依著記憶,蘭香班就在碧帶河畔,不知如今還在不在。
孫文茵任性慣了,打定了主意要與清嘉死纏到底,半點不想放她歸家,只想仔細瞧瞧,到底是怎樣神仙妃子般的貨色,都嫁了人,還能攪得孟君皓心旌搖蕩,擾得她夫妻不睦。
她聽清嘉答應,馬上拽著孟君皓,便是起身要走,生怕放走了清嘉。
本朝設有宵禁,一更三刻起街市便不許通行,但尋歡作樂的常所卻不受禁止,好似京城的平康坊一般,揚州城碧帶河西側,便也是夜夜笙歌的銷金窟。
入了夜,有彎彎痕一窄月映在波光漣漪的水面,又被緩緩行過的花窗撞得粉碎,帶出清淺的水聲,摻雜著河畔、舟舫的舞樂聲,一派聲色靡靡。
碧帶河邊泊著小花舫,一溜兒皆是朱紅的寶柱,琉璃宮燈,光彩綺麗。
也有那泊在水面的大寶船,舞妓伶人便在江水心翩躚起舞,客人在河畔遙遙望去,別有一番風姿綽約。
清嘉憑著故舊記憶,真叫她尋到了蘭香班,臨水而建的三層小樓,琉璃碧瓦,便是在夜色中都熠然生光,不過她昔年都被困在一旁的小艙,難見天日,這等奢靡之色更是少見。
他們一進門,迎客的花娘面上笑容霎時凝住,露出迷茫的神色。
秦樓楚館皆是男子消遣之地,揚州風雅,也偶然有膽大的女子來,聽歌賞舞的,已是少之又少,更莫說拖家帶口的。
這兩位姑娘,一瞧便是良家女子,這是什么情況,夫妻同樂?
宋星然咳了一聲:“開個包間,對著水面,叫幾個姑娘奏樂唱曲兒便好。”
清嘉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星然以為清嘉有話說,歪著頭低了身子,湊在她身邊。
他耳骨近在咫尺,清嘉捏了捏他的耳垂,用只得二人聽見的聲音,笑嘻嘻道:“你倒熟稔嘛。”
宋星然語塞,默了一瞬,只道:“別鬧。”
清嘉倒不是介意,低著頭撇了撇嘴。
一行人入了包廂,還算寬敞,墻上掛著琴、笙等樂器,很是風雅,清嘉想,不知道的還以為去了樂坊呢。
包廂視野開闊,臨河的一側皆修成窗戶,足半人高的窗戶,大大敞著,正對著一艘搖搖晃晃的寶船。
他們坐定之后,點過了酒水小食,才有歌女緩步上船,她們穿著統一制式的衣裳,銀紅灑金衫兒,云鬢高挽,別著翠藍色的宮花,一派花團錦簇。
因為距離稍遠,清嘉并不能將她們的面容看得真切。
只能透過飄渺的燈光,能看見她們身形皆瘦,伶仃的一片,清嘉都疑心,獵獵的風一吹,能將她們卷入碧帶河中。
歌聲婉轉柔媚,幽幽地劃過水面,或嬌啼,或低吟,再落在人心上時,能叫人骨頭都酥了。
眾人安靜聽曲時,孫文茵突然扣了扣桌面,道:“我記得婆婆曾夸過表妹,一手琵琶撫得出神入化,不知比這幾位歌女如何?”
清嘉表情倏然一凜,孫文茵話里話外的鄙夷之色甚明,是將她與風月女子作比。
孟家這一輩,只有孟君皓一個寶貝疙瘩,所以舅舅為了培養他,花了極大心力。
君子六藝,禮樂御數書射,每樣都請了名家教習,孟君皓的師傅,是號稱“江南第一手”的王月湄,故此清嘉沾了孟君皓的光,也學了一身好本事。
但在江南,高門世族皆以撫琴弄箏為雅,至于琵琶,那都是下九流的玩意兒,是梨園歡場的倌人樂妓狎弄的小玩意,難登大雅之堂。
清嘉原來也不會,后來陰差陽錯,被擄到了蘭香班,才接觸到琵琶。
何故落入蘭香班,又全是孫文茵婆婆、她舅母王氏的手筆,所以孫文茵才說,是王氏介紹自己一手琵琶功夫。
清嘉如今再想,孫文茵對自己的敵意,有大半來源于王氏。
孟君皓聽得妻子的無理要求,已然沉下臉色:“文茵,不要胡鬧。”
宋星然正在飲酒,他施施然咽下一口,瞇了瞇眼,眸光一凜,冷然而笑:“我聽聞表嫂舞姿冠絕江南,不若與那小倌人換了衣裳,也去那寶船上舞一舞,好叫咱們夫妻兩開開眼。”
孫文茵羞惱極了,怒氣翻騰,但宋星然早沒了原來溫雅客氣的姿態,陰森森地笑著,氣場詭異而巍峨,便只敢眨了眨眼,咬牙道:“你……你無恥!”
宋星然張口就來,將孫文茵形容得仿佛艷絕江南的頭牌花魁一般,清嘉原先有些惱怒,又被他逗得發笑。
論嘴皮子這塊,宋閣老從來不輸的。
宋星然捏了捏清嘉手背,哂笑一聲,連眼神都吝嗇給孫文茵,又仰頭喝了口酒。
孟君皓尷尬無奈,已然站了起來,彎腰拱手,與清嘉夫妻道歉:“文茵多有失禮,我與表妹妹夫道歉。”
宋星然哼聲,仰頭又喝了口酒,他眸光飄遠,落在逶迤蕩漾的水面上,烏濃眼底晦暗不明。
似乎將孟君皓當作不存在的水風云霧。
他已極不耐煩。
闔京的勛貴,乃至金鑾殿上的皇帝,哪個不給他幾分薄面,又有哪個敢蹬鼻子上臉,敢在他面前欺負清嘉。
他還能坐著,只看在清嘉面子上罷了。
清嘉也為難。
孟君皓是她恩人,他妻子使些小性子,自己也能忍受,但孫文茵幾次三番出言羞辱,便是泥巴人,也有幾分火氣。
但孟君皓難堪,她見了,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勉強堆起笑容道:“夫君有些醉了,說起胡話來,表哥不要介意。”
宋星然本來今日便心情不佳,又聽見清嘉總為孟君皓說話,一派體貼,喉中幾杯酒倏然泛起苦意,燒得他心疼,呼吸都淤堵。
他深吸口氣,徐徐站起身來,視線冰冷地掃了一眼孟君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