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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然腦中過了一道,好似在他送賜婚圣旨去祝家那日,他躲在清嘉床榻上,聽見他們姐弟私話中,便有這個孟表哥。
當時他都未放在心上,如今回憶起來,卻是警鈴大作。
宋星然捏著清嘉手腕,深覺自己骨節都泛著酸楚,忽聞耳邊傳來一道男聲,語帶驚喜的:“清嘉!”
他抬頭去看,又是一張陌生面孔。
這又是誰?他想。
清嘉站了起來,睜圓了眼,提著裙擺迎了上去,站在他面前,低聲喊了句:表哥。
孟君皓長她三歲,她還小時,孟氏與娘家情分仍濃,常領著她回門,故此她與孟君皓的感情是打小養成的,分外親厚。
再往后,平添了許多事端,孟君皓也處處幫著她,如今還能好端端地活著,也多得孟君皓救命的恩情。
故此再見他時,一時雙眼都發澀。
宋星然見她眼角氤氳了一圈清淺的胭脂色,淚痣將墜未墜,扯著一男子的衣袖,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咯噔一下。
表哥?他心中苦笑,當真是說什么來什么。
宋星然仔細去打量孟君皓,一顆心好似浸在陳醋中,酸溜溜地想:這位表哥不過生得還算周正,與自己比卻差得遠。
若叫清嘉知曉他這攀比之心,恐會將大牙都笑掉了。
其實,孟君皓生得劍眉星目,很有一股凜然正氣,但與宋星然般生得風神俊朗,翻個白眼都別有韻致的美男子相比,那確實差得遠。
宋星然心中百轉千回,將孟君皓與自己比了個遍,深覺自己自身材、模樣、家資、官職、才華皆全方位碾壓時,但孟君皓卻壓根連他也沒看見。
孟君皓緊皺著眉,一雙眼都鎖在清嘉身上,滿臉憂心,劈里啪啦地說了許多:“你怎么悄悄回來,也不說一聲?在京城過得好么?可有受委屈?”
他激動起來,雙手便握在她肩頭,宋星然瞧得刺眼,沒忍耐住嘩然起身,步履匆匆,連袍角也皺了。
“夫人,這是誰?”
他立在清嘉身后,長臂在她身后一卷,握在腰肢處,將她往自己懷中帶。
宋星然側首,望向清嘉,他唇角帶著笑意,桃花眼中是冷然,眼角眉梢都掛著料峭之意。
孟君皓表情空了一瞬,他訝然望向宋星然,一雙手訕訕垂落,問:“這位是?”
“表哥,我成親了。”清嘉抿唇而笑,杏眼瞧向宋星然,有些羞怯的神色。
她去了京城,便與孟君皓斷了聯系,故此他并不知曉二人婚事。
清嘉介紹道:“這是我夫君,宋星然;夫君,這是咱們表哥,孟君皓。”
孟君皓微張著唇,眨了眨眼,顯得有些愕然,他擰著眉,望向眼前的一雙壁人,輕聲談了口氣,口氣很淡,顯得落寞:“我竟不知,你都成親了?!?
她一句咱們,輕飄飄落在宋星然心里,緩解了他幾分不悅,但也不想做聲,故此三人相對站著,竟陷落了尷尬。
身后一道清爽的女聲傳來:“夫君,你在樓梯口站著作甚?”
是個容長臉的年青婦人,眉目空凈,氣質溫文,她穿了一身纏枝紋的藍色裙衫,與孟君皓的長袍很是呼應。
這位,大約是孟君皓的新婚妻子。
孟君皓成親時,清嘉將要離開揚州,因孟氏與舅家關系仍未緩和,所以母子三人皆為受得邀請,無法親臨喜宴,清嘉只托人送了自己親手繡做的緙絲畫,龍鳳呈祥的紋樣,聊表心意罷了。
清嘉是初次見這位表嫂,從前只聽說過孟君皓的妻子名喚孫文茵,父親是江南道的局務官,監造鹽、鐵等業,乃是個貨真價實的肥缺。
孫文茵是家中幼女,應該是頗受寵愛的,她神態都有股驕矜之態。
宋星然略掃了眼孫文茵,心知此女乃孟君皓的妻子,表情疏離,語氣客套:“表哥表嫂,我與清嘉今日才落地,不曾上門拜見,已是失禮,既然有緣遇見,搭臺一道用些飯菜罷?!?
孫文茵扯著孟君皓袖子,在旁私語,大約對他們陌生,在問些信息,清嘉只好站在原處,歪著頭沖宋星然笑了笑,表情無奈。
但她盈盈一笑時,杏眼彎成一汪月牙,十分生動可愛,宋星然縱容心中憋悶,一時也沒繃住表情,捏了捏她豐腴少許的白嫩面頰,清淺一笑。
真是拿她沒辦法。
清嘉雙手別在腮邊,眼神往孫文茵身上飛了飛,小聲道:“她爹是孫馳暉,江南道的鹽鐵官。”
宋星然終于正兒八經地看了一眼孫文茵,局務官家的女兒,眼睛瘸了非得看上個商戶之子,還是個白身舉子。
那邊,夫妻二人咬著耳朵,孟君皓注意力卻始終停留在清嘉身上,也注意到宋星然與清嘉親昵的動作,一瞧便是柔情蜜意的小夫妻。
他心中微苦,笑容也發澀,帶著妻子落了座。
宋星然是個擅交際的主兒,親自替孟君皓夫婦斟了茶水,做足了妹婿姿態,他學識甚廣,什么話茬也能接下,故此臺面上還算過得去。
但情況只在瞬間扭轉。
先是上了一道蒸白魚。
這白魚是僅在江南水域才有的軟麟魚,魚肉先拆了骨,又用清醬腌過,才用仔雞熬的高湯蒸制,肉質鮮美清爽。
江南喜用糯米、醪糟入菜,口味也偏甜膩,宋星然其實不大喜歡,清嘉素知他口味,想這蒸白魚是鮮而不膩,又淋了濃油赤醬,大約他會喜歡,便起筷子夾到宋星然碗中。
誰料清嘉夾菜時,孟君皓也動了筷子,卻是夾了魚肉放到她面前。
宋星然與孫文茵的表情登時變了,桌上四人面色各異。
孟君皓愣了半晌,明白自己此舉不妥,但菜都夾了,總不好欲蓋彌彰地從清嘉碗里又夾給孫文茵。
清嘉撇了一眼孫文茵,她冷著臉,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