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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將這原話傳回時,清嘉很是沉默了一陣,徐康可真是個妙人兒,竟能用一句話,將宋星然的生平都完美概括。
涼州受西北軍節度,州府長官在馮憑面前便是個孫子,想來宋星然不便直接入軍鎮,從馮憑的嘍啰入手了。
這日,聽雪去給徐康送糕餅時,又得了個消息:那知州竇軻酷愛聽戲,整日邀宋星然到錦園聽戲,他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很是不屑那娘炮的消遣。
在府中呆著也是無聊,清嘉索性帶著聽雪出門去,瞬便感受一下宋星然的快樂。
未免麻煩,清嘉特意換了一身男裝,老遠瞧去,便只是個年青俊俏的小郎君。
涼州雖有“沙漠綠洲”美譽,但與京城或江南相比,仍算貧瘠,街市上流通的物件飾品,大都簡陋,小食餐館都是粗糙,并不合清嘉口味。
她才逛沒多久,便失了興致,徑直往錦園去了。
錦園就在州府衙門前頭,倒很方便知州享樂。
此處占地寬闊,戲臺子搭了七八個,場次能從白日排到午夜。
是了,涼州管制松弛,并不設宵禁,故此勾欄瓦舍也能開到州府衙門附近,若在京城,定能引為奇觀。
她一踏入錦園地界,叫好聲、鑼鼓聲、唱曲聲便糾纏在一處,十分熱鬧。
清嘉原來想點最近開場的一出戲,誰料那小二翻開戲折子,熱心道:“下一場戲,捧場人數寥寥,并不好看吶,反而是你小子走運,半個時辰后,雙喜班要開演了,僅剩下最后兩個位置,你要是不要?”
清嘉便被迫,生生等了半個時辰。
據說,班主自江南而來,如涼州也才半年,一日只唱一臺戲,卻場場爆滿,一位難求。
錦園攏共三層,一層是戲臺子,二層乃是寬闊的客座,三層是獨立的包廂,專供達官貴人享用。
她們落座時,在二樓大堂已熙熙攘攘布滿了人,她的位置不大好,在樓梯一側的邊角,看來小二沒有騙她,雙喜班果真受捧。
只是奇怪,她坐下后,總覺得有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扭頭查探,也沒見任何異常,只有三樓的戲廂,窗邊垂落的白紗幔在空中飛蕩。
清嘉只以為自己遭多了劫難,心有余悸罷了。
三樓包廂。
廂房有扇朝著戲臺破開的窗戶,略有一尺高,戲未開唱時,懸著白紗帳。
宋星然心不在焉地坐著,一旁的知州竇軻正與通判何光閑聊,討論今夜要去“醉花陰”還是去“入云閣”下榻。
這幾日,竇軻與何光的開銷都由宋星然買單,三人儼然已成了死黨,說起話來毫無顧及。
竇軻色迷迷一笑:“還是去‘入云閣’罷,那處的小倌兒嫩生生的。”
何光心照不宣地笑了。
宋星然微不可見地皺眉。
去哪兒都是嫖,但入云閣的皮條生意卻不止女子,還有些年青白嫩的男孩。
竇軻好男風,豢養了許多男童,愛看戲,看得卻是那些雌雄莫辨的美人。
竇軻見宋星然低頭,未曾附和,頗有不喜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卻在瞬間,透過翻飛的白紗帳,看見一個俏麗的……小郎君。
身形纖細,靈氣十足,又生得秀氣的瓜子臉,皮膚白皙透亮,便是遙遙相望,看不真切面容,竇軻都篤定這是他所喜愛的。
他聲音變得怪異的輕柔:“冉老弟,如何?”
宋星然聽得,雞皮疙瘩都要起來,順著竇軻的目光望去,瞧見二樓大堂,在那邊角的位置上,坐著個纖弱的小郎君。
瞧著骨齡還小,若是個男孩子,興許不過十五六歲,都未抽條。
自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見竇軻一副心旌搖蕩的模樣,宋星然覺得惡心之余,心底為這個小兄弟感到可惜。
竇軻是涼州的父母官,又緊抱著馮憑的大腿,沒少做欺男霸女的骯臟事,只能祝這位兄弟好運。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未幾,好戲開臺,伶人便在如潮的掌聲中,踏著樂聲出場。
率先出場的,是個身形高挑清瘦的男子,腔調秾麗柔婉,曲調編排旋律優美,細膩婉轉,不似旁的戲臺,“咚鏹”“咚鏹”的鑼鼓聲,震得人耳朵要聾。
清嘉聽一旁戲迷解說,這便是雙喜班的班主,以一人之力,生生扭轉了涼州人聽戲的風格。
這出戲名為《尋親記》,主角是兄妹二人,因受了無良官吏的迫害,父母雙亡,兄妹亦二人自幼離散;兄長為尋小妹,成了個江湖游俠,一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小妹被個捕快收留,輾轉成為女捕快,兄妹二人攜手將仇敵繩之于法,最終相認。
因其節奏編排得宜,起伏跌宕,還夾雜著沉冤舊案的驚心動魄,清嘉看得很入神,結尾時更沒忍住落了淚。
在場的皆是糙老爺們,還笑她:“小兄弟,你可夠脆弱的。”
清嘉尷尬笑笑,欲離開時,雙喜班班主下了臺,徑直向她走來。
王子塵妝容未卸,仍是濃墨重彩一張臉,他穿著戲袍,人又清瘦,乍一看,竟有種雌雄莫辨的好看。
他問:“小兄弟,你覺得我這戲如何?”
清嘉有些愕然,點了點頭:“很精彩。”
他笑,很溫和可親的模樣,道:“我見你面生,不似涼州人氏。”
清嘉皺眉,目光帶著疑慮,覺得此人的搭訕有些奇怪,他在此處頗受矚目,樓梯口便堵著一群人圍觀,清嘉很不自在。
“我叫王子塵。”他笑,解釋道:“我見你方才抹淚,若喜歡,有空時,可來看看別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