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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時便已看過清許,大略知曉來龍去脈,知道毒出自張氏母女之手,又因祝清萍乃張氏命根子,拿捏住她,便捏住了張氏,如今祝家亂糟糟一團亂麻,亂就會生事,還是將祝清萍看住最好。
清嘉其實也知道。
但她心中感受復雜許多,好似也不愿意去苛責祝清萍,便不曾……
她嘆息一聲,這本糊涂賬,根本算不清。
二人一路無言,往清許房里走去。
宋星然沒有見過清嘉面無表情、嚴肅的模樣,想起容城郡主將他從床上鏟起來的氣憤模樣,他想,清嘉心中是否也怒極?
尋常女子,心中該有怨氣的罷?
走了半程,也不見清嘉搭理他半個字,更是篤定心中想,沉吟半晌,還是想著解釋:“我昨夜……”
清嘉此刻心里只記掛著弟弟,才不想聽他和曲花魁的破事,涼涼地掃他一眼,然后足下生風地將他甩開一截。
宋星然小跑著追上,無奈道:“清嘉……我與曲煙波不過雇主關系,清清白白,此刻已將她打發離京……”
這屁話也說得出?
打發走了又是幾個意思?是棒殺逐出,還是尋了莊子安置?他話也不說請,清嘉才不耐煩。
信男人三分也會倒霉,所以清嘉一句都不信,只冷笑,順著他的話:“夫君說是什么就是什么,只盼莫要對妾身生厭,也將妾身打發走便好。”
連“妾身”都說出來了,宋星然焉能不知她火冒三丈,只急得嘆了口氣,然后忙慌扯住她的手,換了個話題:“明大夫已看過了清許。”
這是此刻清嘉最介意的事情了,且他心眼不少,只說了一半還留個鉤子,然后呢?清許情況如何?
清嘉心知他是留了個話口子等自己接上,偏不,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更冷冰冰地將他手甩開。
“……”宋星然一時語塞。
清嘉素來貼心,句句話都叫人如沐春風,從未如此冷漠,霎時間竟叫他不懂如何應對,他思前想后,道:“他傷口所中之毒喚作烏麻,由表皮入五臟,可至皮肉內臟逐漸腐爛。”
清嘉心口傳來陣陣窒息痛感,幾乎喘不過起來。
若她不曾發現,后果如何她簡直不敢想象。
對祝清萍那點微末的憐惜似乎也煙消云散。
她齒關緊咬,將下唇磕破,牽扯出細微的痛意與腥甜的血液,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卻是連話都說不出來,雙眸凝向宋星然。
清嘉眼底緋紅,眸中蓄著淚水,瑩瑩亮亮的水澤快要泛濫,扯得眼角一圈也是薄薄泛粉,淚痣殷紅,將墜未墜,明明是一副破碎脆弱的模樣,但宋星然卻看得出,她眼中的堅毅。
宋星然覺得心底抽了一下,大可不必如此堅強倔強,他想。
宋星然將清嘉的手牽過,才發現她手緊緊攢成拳頭,微微發顫,一時十分后悔將真相告知于她。
于是勾著她的腰肢,將人攬入懷中,輕撫著女子緊繃瘦弱的脊背:“無礙的。明大夫說了,發現得早,用藥水一日三次地清洗傷口,再服用解毒藥方,養上十來日,定然痊愈的。”
清嘉窩在他胸前,將眼淚蹭在他衣襟上,悶悶地應了一聲,很小聲地道了句謝謝。
宋星然卻覺得不大舒服。
清嘉此話委實太過客氣,渾然當他是個外人。
且他是不是才做了一樁,在外人看來十分荒誕、難以忍受的錯事,清嘉怎么好似沒脾氣的假人一般,這樣好哄?
清嘉是不知宋星然心中所想,否則要戳著他脊梁骨罵賤骨頭。
她對宋星然,沒有醋意,沒有占有,只厭煩他讓自己沒了臉面,但臉面遠遠沒有好用重要,宋星然又是送醫又是抓人審問,實際作用深刻發揮出來,那點爭風吃醋的惱怒早拋諸腦后,滿心滿眼只有清許。
返回葳蕤閣時,清許正在清洗傷口,清嘉進去一看,才發現不過個把時辰,原先的傷口許多已然發腐,那些原就深刻的,更是瞧得見白骨。
棕黃的藥湯撒下去,明太醫便用小刀將腐肉刮去,黑血散盡,才流出淅淅瀝瀝的鮮血,最后寸寸澆上藥粉。
說是清洗,已近刮骨。
清許口中咬著巾布,額角崩出青筋一片,雙目也是通紅,發出“唔唔”的零星痛苦叫聲。
清嘉心如刀絞,又不敢發出聲音,緊緊捂著唇,眼淚濕噠噠地糊了一手。
莫說清嘉,連宋星然看了也覺得肉疼:“莫看了。”
清嘉感受到身后有具溫暖寬厚的身體貼近,視線也被他手掌掩蓋住,自己冷冰冰的軀體才感受到些許溫暖慰藉,終于放任自己的軟弱,轉身投入宋星然懷中,雙手死死地環在他腰間。
她的哭聲仍壓抑著,嗚嗚咽咽的,宋星然不想她再看,一把將仍抱了起來,帶離血腥氣彌漫的療傷室。
清嘉這才放聲哭了出來。
清許這回遭遇,更堅定了清嘉要將家人皆帶離祝家的決心,且事不宜遲,即刻便走。
只是她在京城還未置下房產,只能先勞煩宋星然幫手。
宋星然依舊是雙手環抱她的姿勢,下巴貼在她發頂上,雙手在她后背輕輕拍,似哄小孩一般,她已許久不曾被人這般對待了。
似乎很小很小的時候,孟氏也這樣哄過她,只是后來,孟氏成了那個哭泣的、需要安慰的人,她好似漸漸修得一顆鐵石心腸,城墻面皮。
宋星然的溫柔以待,讓清嘉感慨,他好的時候,還是人模人樣,十分貼心的,若能過些日子再出門花天酒地,那便更好了。
清嘉扯了扯宋星然的衣襟。
他手上的力度松了些,但仍把她圈在懷中,雙手虛虛地搭在她腰上,低頭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