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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嚴乃百官之首,在場之人,或是祝滿上峰,或是祝滿同僚,皆仰仗趙嚴鼻而存,才聽見小廝通稟,眾人面面相覷,皆起身以待。
哪個不是官場上半生摔打的人精?當下眼神交流便復雜起來,深意暗藏,皆在猜測祝滿究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能攀上當朝首輔的大腿。
對祝滿的態度便愈發熱絡了。
祝滿心中明鏡一般,趙嚴既來,自然不是為了他,小聲與管家祝樓吩咐:“將大小姐請到書房去。”
清嘉在睡夢中也不得安穩,始終聽見外頭唱戲聲咿咿呀呀地傳來,間或著男子叫好與觥籌交錯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被觀潮慌慌失失晃醒:“小姐,祝樓叔來了。”
心中咯噔一下,披了件衣裳,起身見人。
她下意識地抗拒:“祝樓叔,我不大舒服,病容憔悴,爹爹今日大壽,只怕觸了他老人家的霉頭。”
祝樓不為所動,態度堅決:“老爺吩咐,您需得出面,還請莫要為難小人。”
大有自己不愿,便要遣人來綁的架勢。
清嘉別無他法,只能換了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病容未掩,磨磨蹭蹭地出了門。
祝樓看她衣裳時,皺著眉的,似多有不喜:“小姐這……”
清嘉無辜地抖了抖衣裳:“可要我另換一身?”
她就是故意拖延時間的,果見祝樓望了一眼滴漏,無奈道:“小姐快請罷。”
清嘉明知閃躲不過,心懷忐忑地跟在祝樓身后,一個可怖的想法隱約成型。
漂亮的衣裳、名貴的首飾,皆是為了將她裝點成一幅讓人可心的模樣,祝滿夫婦對她百般討好、熱絡上心地照料著,是不是為了將她……獻給趙嚴?
這般想法壓下,足下驟然一頓,釘在原處。
又被身后幾個婆子半拖半拽地往前帶,隱約聽見祝滿的聲音自窗邊飄來,他聲音微顫,十分恭謹的:“……她年紀小,若沖撞了,請您不要計較。”
真是如此!書房另有大人物在場,還能是誰?只會是趙嚴!
清嘉立時抱住游廊立柱,虛弱道:“我有些頭暈,沒得在大喜的日子沖撞了父親,還是先回去罷。”
祝樓回頭,明顯不耐煩,催促那些婆子:“快扶好小姐,莫然貴客久等。”
話音落下,十指便被一根根掰了下來,一左一右皆被人緊緊挽住,看似攙扶,實為鉗制,將她送入書房,清嘉便猝不及防地對上趙嚴閃著精光的眼,心中飄過濃重的絕望。
趙嚴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口氣是和緩輕柔地,對祝滿說:“令千金進退得宜,行事端方,甚得我心。”
清嘉下意識去躲閃他視線,一味低著頭顱,仍能感受到滑膩膩的視線,似毒蛇一般在自己身上游走,十分露骨。
雖惡心,心中一片澄明。
難怪張蘭修將姿態放低,不擇手段也要將她帶回祝府,難怪祝滿對她事事照拂,種種行徑,萬般異常皆有了合理的解釋——原是祝滿已將她賣了個好價錢。
便是想明白了,當下也是六神無主,只要眼神稍稍錯開,便能碰上趙嚴毫不忌諱的打量,只覺得此處難挨,一心要逃,躬身、氣若游絲道:“爹爹,女兒身體有些不適……”
“不知禮數!”祝滿橫眉,那長須也抖了抖,滿是斥責之色:“首輔大人親臨咱們府上,又特特來瞧你,你怎好避開去?”
清嘉雙手交握,心涼一片。
看看。
這就是她的生身父親。
她一臉病容,站都站不穩,他毫無憐惜的,只想著自己的官場仕途。
在他眼中,自己不過是論斤出賣的貨物罷了。
清嘉冷眼望向祝滿,余光掃到趙嚴發黃的雙目、松弛的肌膚,更是幾欲作嘔。
心中便也罵了起來,趙嚴年過花甲,當自己爺爺都使得,怎得還整日惦記年青的小姑娘,真是為老不尊。
偏趙嚴掠過祝滿,行至她面前,清嘉便眼睜睜地瞧著趙嚴斑駁發褶的雙手,將自己細滑的手握住。
惡心。
清嘉想將手臂扯回,又被趙嚴使力握住,他和顏悅色的:“你叫清嘉?這名兒不錯。”
“咱們曾在國公府見過,還記得么?”
清嘉抽不回手,只能低頭,躲開趙嚴視線,口氣冷淡:“不記得。”
祝滿怒斥:“放肆!”
趙嚴反而笑了,他嘖了一聲:“大驚小怪,莫嚇壞小姑娘。”
趙嚴顆粒粗糙的手掌,在清嘉手上來回摩挲幾把,良久,才拍了拍她的手背:“既不舒服,便先去休息罷。”
他雖笑著,口氣確實不容違拗的強硬:“年歲小,任性些也是尋常,日后……”
一句話戛然而止,意味深長地望著清嘉,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清嘉控制不住自己,身體微微發顫,低著頭,輕聲細氣道了句告退,用力將手抽了出來,然后便逃也似地離開書房。
身后始終有一道審視的目光緊緊巴著不放。
她渾身發抖,一身血都似冷了下來,趙嚴意猶未止的話猶在耳畔,她忍不住去想:日后什么?日后遲早要落在他趙嚴手上么?
一只腳才踏出門檻,眼角便發脹,熱淚便情不自禁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