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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來的時候,遲遲正閉目在椅子上養(yǎng)神,她的眼底是濃濃的青影,看就知道最近休息得不好。聽到聲音,遲遲睜開眼睛,看到梧桐一臉惶惑,她溫柔地笑了笑,說道,“我把他們都遣散了。這里再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梧桐知道是因為什么,臉上露出幾分哀戚來,問道,“殿下你不走嗎?”事實上,她跟丈夫也打算離開京城了。這里畢竟不是久待之地,錢再重要,都沒有人重要。
遲遲笑著搖了搖頭,“我能去哪里。”旁人能走,她這個受了無數(shù)皇恩的公主卻不能走。她站起身來,走到梧桐身邊,看著她說道,“我叫你來,是有件事情想拜托你。”旁邊的老管家提著一個籃子上來,里面放著正在安睡的年年,只聽遲遲說道,“我想把年年托付給你。”
她神情鄭重,帶著不可拒絕的決絕,梧桐一愣,問道,“殿下你真的不打算走了嗎?”現(xiàn)在反賊還沒有打到京城來,她要走還算容易。況且,她一介女流,對方也不會把她怎么樣的。留下來,她一個亡國公主,不知道要受到多少折辱。與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離開。
梧桐看著籃子中的年年,想到他這么小就要離開母親......都說為母則強,遲遲對這個孩子有多看重她是知道的,或許為了孩子,她不再鉆牛角尖呢?“殿下,小公子還這么小,不能離開母親的,他小小年紀(jì),已經(jīng)沒了父親,難道你就這么狠心,要讓他連母親都沒有嗎?”
她何嘗想狠心?她何嘗忍心把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推出去?只是世事不由人,這也是她能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遲遲笑了笑,“梧桐,你不是我,不明白我身上的責(zé)任。”她看了一眼安睡的年年,眼角露出幾分濕意,“我受了百姓那么多的供奉,雖然不能做什么大事情,但是以死殉國,還是做得到的。”
梧桐一怔,萬萬沒有想到遲遲居然有這樣的打算。但轉(zhuǎn)念一想,便又明白過來。是啊,她身為長公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受過無盡寵愛,她留下來,除了殉國,還有什么路可以走呢?就算反賊何清晏有心放過她,也不過是被送到庵堂寺廟,青燈古佛了此一生。可她才十八歲不到,就要到庵堂里呆一輩子。那些地方,來往都是達(dá)官貴人,有多骯臟梧桐不去也想得出來。可憐她原本帝女天嬌,卻要零落成泥,想想也是唏噓無限。
可現(xiàn)在遲遲卻沒有感慨的時間。她握住梧桐的手,鄭重道,“今日,我就把年年交給你了。從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孩子。什么長公主什么沈家,跟他再沒關(guān)系。”這是在交代后事了。聽了她的話,梧桐嚇了一跳,“殿下你這是......”
“是,我不想讓他知道他的身世。”遲遲閉目,將滿目疲憊掩住,“往后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地長大,不求聞達(dá),但求平安喜樂。那是我跟沈郎,一生的愿望。”
“殿下——”梧桐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哭腔。遲遲轉(zhuǎn)身握住她的手,“梧桐,你該知道的,這個孩子比我的命還要重要。我將他托付給你,是希望你能善待他。你在我面前起誓,無論你將來有沒有孩子,你都將待年年如己出。否則,天打雷劈滿門被滅,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梧桐沒有絲毫猶豫,跪下來曲指起誓道,“奴婢梧桐對天起誓,沈斯年一定會視如己出,否則天打雷劈,滿門不得善終。”
聽她起完誓,遲遲才把她扶了起來,“梧桐,我也是沒辦法了......”梧桐點點頭,“我知道殿下。”她能得到這么多照顧,多虧了遲遲,能夠報答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遲遲將年年從搖籃里抱出來,親了親他,又把他的小臉挨著自己的臉,孩子的肌膚好像水一樣。她閉目,豆大的淚珠掉下來,孩子眼睫毛動了動,最終還是沒用醒過來。“梧桐,年年以后......就拜托你了......”她猶豫幾番,終于還是說道,“將來......倘若紀(jì)無咎來找他......你讓他把孩子帶走吧。”
梧桐不明白怎么又說到紀(jì)無咎身上了,正要問,遲遲卻將孩子放進籃子里,一起遞給她,“你走吧。”說完便轉(zhuǎn)過身,再也不看一眼。
梧桐知道她是怕自己心軟,默默地跪下來,在地上給遲遲磕了三個頭,然后提著籃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遲遲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頰滾了下來。但愿......但愿他能一生喜樂......
李湛死的那天是大年十五,紀(jì)無咎親手把毒藥牽機端到了他面前。流月之前已經(jīng)被紀(jì)無咎親手溺死在了花園的蓮池中。她從蓮花中來,在蓮花中死去,也算是個好歸宿。只是可惜那池蓮花,就這樣被她糟蹋了。
看到酒壺,李湛居然沒有驚惶。這一年多以來,他用難得平靜安寧的神情問紀(jì)無咎,“你跟何清晏,達(dá)成了什么協(xié)議?”
他把毒藥擺在李湛面前,垂眸道,“他說留你全尸,放走遲遲和我走。”
第八十七章
“呵。”李湛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一個人換你們兩人的性命,倒也劃算。”
紀(jì)無咎低頭,“陛下乃天子,性命貴不可言,又豈是我和遲遲能比的。”
李湛聽了他這句諷刺,臉上出現(xiàn)一絲落寞,抬頭看向紀(jì)無咎,說道,“我知道,你還在怨我。當(dāng)日我不肯讓遲遲跟你一起,把她嫁給沈清揚,你如今還在怨我。但易地而處,紀(jì)無咎,若你是兄長,必定也會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
紀(jì)無咎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接口道,“陛下的決定,原就沒有對錯。我身為臣子,又怎么會有異議。”
李湛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說道,“當(dāng)日你若是肯放棄仇恨,帶著遲遲一起走,必定沒有這后面的事情。你將一切怪到我頭上,也無非是因為遲遲在怨你。”見紀(jì)無咎臉上有驚訝之色閃過,李湛眼中露出一絲了然,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是當(dāng)初瑯琊王的兒子,我父皇與你更是有殺父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