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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響動,他轉(zhuǎn)頭過來看遲遲,見她睜眼,立刻展顏一笑。那一笑,仿佛春風化雨,剛才的冰雪之氣立刻就消失不見了。窗外月光婆娑,他站在花樹之前,滿眼都好似映入了星光。
他走到遲遲窗前,朝她淡淡一笑,“醒了就快起來吧,再不吃飯要傷胃了。”
她朝少年伸出手來,他會意,伸出秀氣白皙的手,將遲遲從床上拉了起來。她偏頭看他,聲音清脆好似乳燕初啼,“你怎么在這里?”
他將一件大氅披在遲遲身上,身上帶著冰雪般的清冷香氣,又好像夏日夜晚被夜風送來的樹木辛香,讓遲遲忍不住沉醉。“我聽宮人們說,滎陽長公主暈過去了,結(jié)果過來一看,居然是在睡覺。”他嘴角含笑,眼底也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可語氣卻是揶揄的,“還不算太笨。”
遲遲癟了癟嘴,可笑容卻是怎么都掩不住的洋洋自得,“再跪下去,我這一雙膝蓋可就要廢了。真不知道她們是怎么做到的。”
那少年伸出手來,輕輕將她額前的亂發(fā)捋到頭頂,似嗔似笑地說道,“就你嬌氣。”他說完又微微嘆了一口氣,遲遲耳尖,立刻就聽見了,“怎么了?”
他微微搖頭,“無事。這段時間陛下很忙,我也沒空來照顧你,你要自己照顧自己。若是實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反正明天過了就結(jié)束了,況且先帝那么多女兒,也不差你一個。”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疲憊,哪怕遲遲沒心沒肺慣了,也聽出來了,“你這幾天累壞了吧?重光哥哥身邊那么多事情都要你去打理……”他眼底淡淡的青影,映襯在雪白的面容上越發(fā)明顯。
遲遲伸出手去輕觸他的面頰,少年也不躲避,微笑著任她觸碰。花燈搖曳,牙床上的少女烏發(fā)如檀,容色俏麗;她身側(cè)的少年長身玉立,眉目含笑,遠遠看過去,當真如同金童玉女般登對。
琉璃端著餐盤站在門口,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像是不忍卒看般,她微微側(cè)頭,輕咳了一聲。
那聲輕咳,像突然闖入的蟲子,驚擾了這片美夢。少年眼底一冷,隨即站直了身子,對藏在暗處的琉璃淡淡說道,“進來吧。”
遲遲倒沒有太深的感觸,只是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她一個姑娘家貿(mào)貿(mào)然地伸手去摸人家的臉,還剛巧被自己的貼身宮女看見……怎么想怎么覺得難為情。
紀無咎看著她發(fā)窘,也不點破,伸手接過琉璃端進來的宵夜,又支使她把小幾放到床上,再把吃的端下來擺到遲遲面前,“都是你愛吃的,一早廚房就做好了,流淚一直叫人熱著呢。”
遲遲拿著勺子舀了一勺粳米粥,手一翻,那粥又緩緩地倒回了碗里。粥熬得又濃又軟,細細聞來,還有牛乳的香味。前面幾道小菜都是她愛吃的:醋魚用的是一條完整的鱸魚,里面的刺已經(jīng)被廚子剔過了,魚肚子里塞了干貝香菇海參一類;響油黃瓜被卷成一個個翠綠的空心卷,上面擺著紅紅的干辣椒和姜蒜,用熱油一澆,立刻香氣四溢;豆腐皮卷了瘦豬肉,做成了五香腐皮卷,金黃焦香;還有用整個蝦仁做成的蝦餃,晶瑩剔透,薄薄的皮透出淡黃的色澤……
菜雖然不多也不算什么大菜,但勝在精致,甘露殿中的廚子專門給遲遲做飯,知道她小女孩兒最喜歡吃這些好看的東西,所以一向很得她喜歡。遲遲朝紀無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面,“你陪我。”
他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但遲遲提要求,他又舍不得拒絕,還是坐到了她對面。琉璃見了,立刻叫小宮女出去再拿了一雙碗筷進來,又輕手輕腳地給他們把門關好了。
她是真的餓了。跪在靈堂好幾天,連喝水都是定量,生怕對先帝不敬。遲遲先吃了幾口,感覺自己肚子不那么空了,才分出精神來看紀無咎。他端著碗,連筷子都沒下,只是含笑看著她。遲遲臉上下意識地一紅,瞪大了眼睛看他,“我……太餓了……”她以為是紀無咎是在笑她的吃相,有些無力地這樣解釋。
她瞪大眼睛的樣子,像只可憐巴巴的小狗一樣。紀無咎失笑,伸出手來摸了摸她頭頂,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跟她說道,“先帝的事情完了之后,就把姜素素叫到宮里來陪你幾天吧。”
遲遲眼睛睜得更大了,姜素素跟她差了好幾歲,兩人雖沒有交惡,但從來也稱不上多知心。但轉(zhuǎn)念一想,她就明白了,“是重光哥哥想見她嗎?”
李湛和姜素素本來是一對情投意合的璧人,姜素素還比李湛大了兩歲。她到了嫁齡的時候李湛還年幼,加上那時他被其他幾個皇子壓得死死的,先帝又不喜歡他,無奈之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姜素素嫁給他人。
她是如今的太后姜翠微的嫡親侄女兒,只是母親早亡,家里被繼室把持,連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嫁過去了才發(fā)現(xiàn),她嫁的盧家七郎是個男女不忌的東西,性子粗野不說,動不動就對家中婦孺打罵斥責,喝了酒甚至還要對她動手。公公婆婆只責怪姜素素沒有給盧家生養(yǎng)過,連句重話都不肯說自己兒子一句。姜素素一個性格溫婉的閨閣小姐,唯一傾心過的李湛還是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家中繼母雖然對她不慈,但也到底不曾這樣直接動手過。幾次下來,她就被嚇得不行。不僅如此,盧七郎還將她身邊的所有看得過去的陪嫁丫鬟全都睡了一遍,從小陪著她的婢女因為不堪受辱,第二天就跳井死了。偏偏姜素素還不能有半句怨言,只要她面露不虞,便又是一頓打罵。
所幸,她雖然性格過于柔順但總算堅韌,盧七郎夜夜笙歌,最后馬上風死了,她總算得以解脫。她爹相國姜賦淳雖然從不管內(nèi)宅之事,但決計忍受不了自己女兒成為一個寡婦,況且眼下世風開放,硬要女子守節(jié)非但不會得人稱贊反而會招來非議,加上他一貫作風強硬,那時又是李湛當了太子,硬是不顧夫人盧氏和盧家的反對,將姜素素接了回來。
紀無咎聽了她的問話,并沒有直接回答,“太后這段時間一直在給陛下施壓,要他娶姜風荷做皇后。”
“啊——”遲遲微微吃了一驚。李湛有多喜歡姜素素他們都是看到的。因為姜素素嫁于他人,李湛這些年來一直不曾娶妻,現(xiàn)在好不容易姜素素回來了,再要讓他娶別人,更是不可能。
況且……姜風荷是什么人,他們都清楚,“母后為何非要讓重光哥哥娶她啊……”姜風荷刁蠻任性性子粗暴,跟溫和有禮的李湛從來便不對盤,硬要把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只會相看兩生厭。
“姜家嫡女中,只有她一人尚待字閨中。”她背后,是大司馬姜賦淳,是盧氏,更是太后,這讓李湛如何拒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