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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小時候在上元節的時候最喜歡的東西。
姜家規矩大,妾室是沒有資格入正席的,一家子團團圓圓吃飯時,姜宛卿總是裝肚子疼,戚氏便會和和氣氣地讓嬤嬤帶她回屋去好好揉揉肚子,再喝上一碗麥茶。
其實這些都不需要,姜宛卿一回院子就好了,然后就纏著周小婉帶她出去玩。
大家子的家宴總要到很晚才散,母女倆可有好幾個時辰去外面看燈。
她最喜歡的就是這走馬燈,原是沿燈繪上一圈奔跑的馬匹,快速轉動時馬兒便像是當真在燈上飛奔一般。
這家做得更巧,繪著的有山川日月人物,每一盞燈上的人與物好像都是活的,有日升日落,花開花謝,人去人來。
這些天紙上閑聊的時候風昭然百般相問,姜宛卿跟他說起過,興德坊孔雀巷子口上,有一家林記走馬燈做得最好,從前周小婉在時,她每年都要帶一盞回家。
“這家和林記還真有像,我小時候就買過一盞蝴蝶燈,跟這個一模一樣,轉起來的時候好像這一大的蝴蝶都在飛。”
“那姑娘可說錯了。”老板笑吟吟地開口,“蝴蝶燈我家都改良三代了,您瞧這蝴蝶是不是比從前更多、更好看?還有這盞是雙層的,兩相對轉,兩片蝴蝶對著飛,最后還能融為一體。”
姜宛卿一試發現還真的,然后才愣住,抬起頭。
老板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
姜宛卿小時候的眼里只有燈上會飛的蝴蝶,根本沒有注意過老板長什么樣,無法將眼前這個人與記憶當中虛無的面孔對上,但對方這一口地道純正的京城官話,半點不帶姚城腔,卻是與她少年時代的記憶迅速吻合上了。
姜宛卿:“老板是京城來的?”
“可不是?姚城有大主顧,專程請我——”
風昭然拋下一錠銀子,打斷他的話頭:“這燈要了。”
姜宛卿站著沒動。
滿街燈火通明,笑語盈道,姜宛卿望向長街,發現了之前沒有注意的事——她跟風昭然提過的京城上元各攤子上的小玩意兒,幾乎全都在姚城出現了。
京城在北,姚城在南,兩邊隔著兩千里地,都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斷沒有兩地的東西全然一模一樣的可能。
姜宛卿原以為這個年節過得如此熱鬧,是楊遵義為了掙官聲,所以在后面推動,沒想到真正在后面推動的人是風昭然。
他不是留下來陪她過上元,他是用整座城為她造一個上元。
風昭然把燈遞給姜宛卿,姜宛卿一時忘了接,喃喃:“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視線忽然和風昭然身后不遠處的某個人對上。
那是個相貌普通的男子,身上沒有什么惹眼的地方,視線一撞之后便低下了頭。
姜宛卿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眼神冰冷,似乎帶著一絲殺意,和周圍喜氣洋洋的人群格格不入。
姜宛卿下意識抓住風昭然的手腕:“——小心!”
他正向著風昭然走來。
在姜宛卿視線看不到的地方,一抹刀刃的寒光在袖角中滑過。
“柴老二!”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兩三個大漢撲上去,抓人的抓人,捂嘴的捂嘴,“欠了錢還敢跑!好大膽,跟我們去見官!”
那人極力掙扎,但寡不敵眾,連拖帶拽,很快被拖走了。
姜宛卿松了口氣,原來是逃債的,難怪那眼神不對勁,不像是過節的。
姜宛卿覺得自己委實繃得有點緊了,雖然知道風昭然處境危險,州官員巴不得他早日橫死,但應該沒人有膽子當街刺殺。
然后才發現不對,她抓著風昭然的手臂,擋在了風昭然面前。
風昭然低頭看著她,面具后的雙眼溫柔得像有水化出來。
姜宛卿連忙松手。
情急之下,人的身體反應快過了腦子,她好像又變成了上一世那個信徒般的姜宛卿,不顧一切想要保護他,為他獻上所有。
“我……剛才有個人看著怪嚇人的,我一時有點害怕,所以失態了……”姜宛卿干巴巴地解釋。
風昭然點頭:“嗯。”
害怕,所以擋在他的面前——瞧他家卿卿這謊編的。
他這一聲也“嗯”得溫柔極了,沒有什么言辭也說明他此刻的心境,一顆心仿佛能直接化成一杯水,直接讓她喝下去。
無論夢里還是現實,她都會這樣擋在他的身前。
他的眼神當真是毫無顧忌,姜宛卿慶幸自己戴了面具,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她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話題扯回來:“你為何如此興師動眾過上元?”
這種時候他不是應該滿心都是修堤嗎?
不對,還得準備大戰。
南疆軍應該已經宛如一把剛磨好的刀,被他握在手里,馬上要去砍人了。
結果他居然拋下一切,在這里為她再現了一場京城的上元節。
“因為這是孤在夢里欠你的啊,卿卿。”風昭然低聲,“你沒有夢到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