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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晚,先后降生的兩個嬰孩,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被宋夫人和她的內應,交換了身份、交換了人生——
罪臣之女,叛徒余孽,搖身變成了千嬌百寵的長寧公主;而真正的金枝玉葉則流落在外,直到十五年之后,方才因為當年的事情敗露,被人從道觀中找回。
對于這個離散多年的親生女兒,帝后自然是存了彌補的心思,要星星不給月亮,生怕委屈了她。
所以圣人的這番話,看似是讓桓頌來幫忙考量,但實際立在他心中的那桿秤,根本就無人能撼動。
他要給初沅選的駙馬,絕非是旁人的三兩句話就能敲定的。
桓頌勾了勾唇角,垂眼道:“陛下,公主的終身大事,還是得看她自己的意思,不是嗎?”
圣人笑道:“那你倒是讓人去問問,她究竟是個什么想法?朕看啊,恐怕又是一句‘無意’!”
初沅回宮時已近十六,受盡了顛沛流離之苦,皇后舐犢情深,便想著要多留她一陣,以填上過去那些年的空缺,所以忙前忙后,就是沒忙著為她議親。
如此耽擱了兩年,眼看著初沅下月就滿十八,皇后終于記起了這茬兒,開始對她的婚事上心,著手張羅起各種相看的宴會來。
可不論是驚才絕艷的探花郎,還是英姿勃發的小將軍,都沒能入了她的眼。問起她的想法時,她也總是微笑著搖頭,溫溫柔柔地說道:“他們都很好,只是,初沅對他們無意。”
到現在,帝后都快將長安城翻個底朝天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才能和了她的眼緣。
不過,事關終身的婚姻大事,小心謹慎點兒,也不算什么壞事。
帝后也樂得為她留意。
在圣人的開懷笑聲中,桓頌眼神微動,看向了候立一旁的內侍。那人得了暗示,忙是躬身退下,往臺榭旁的一條羊腸小道離去。
他前腳剛走,緊接著便有一人匆匆來報,對著圣人附耳低聲道:“陛下,大理寺少卿謝言岐求見,說是有在逃的犯人,誤入了紫云樓。”
紫云樓并非宮闈之中的金樓玉殿,而是筑于城南曲江的水岸,這一片,除了紫云樓是皇家禁地之外,其余地方都是與民同游。
按理說,擅闖紫云樓的人,自有金吾衛抓獲。可謝言岐這位浩氣凜然的大理寺少卿倒是氣剛,寧愿擾了圣人的雅興,也要親自來抓人。
不過也沒辦法,誰讓這位謝大人不僅是大理寺少卿,而且還是貴妃娘娘的親侄子、鎮國公府的世子爺。
要知道,那位鎮國公可是在戰場上和圣人交過命的兄弟、功名赫赫的開國功臣。身為忠臣良將之后,顯然,這位世子也不是什么空殼子,身份矜貴不說,年紀輕輕的,就憑自己的雷霆手段坐到了四品京官的位置,是圣人最為看好和倚重的后輩。
所以,若是圣人沒有發話,還真沒人敢攔下這位桀驁不羈的謝少卿。
圣人稍微板起臉,拍了拍扶手,笑罵道:“哼,又是謝言岐這個臭小子!”
“那就讓他進來吧,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樣逃犯膽子這么大,敢闖入這紫云樓來!”
***
另一邊,趨步而行的內侍走過彎彎繞繞的石道,最后,止步于紫云樓西邊的一座闕亭前。
這座闕亭傍水而建,半隱于蒼翠蕉桐之間。
從這兒往外看去,恰能將紫云樓里的情景盡收眼底。但,身處臺榭的人卻礙于亭前掩映的樹蔭,難以看清這邊的狀況。
內侍對著亭內的人,躬身行了個禮,道:“殿下,圣人讓奴婢過來問問,這其中可有讓公主中意的人?”
其時,初沅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手中團扇,憑欄而望——像是在看臺榭那邊的夜宴,又像是在怔怔出神。
聽到聲音,她慢半拍地回過頭,對著內侍的方向,笑著搖了搖頭,語調溫柔:“暫時還沒有。”
月華如霰似的落在她身上,浮起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她整個人就像是在月下靜靜綻放的曇花,綽約窈窕,仙姿玉色,渾不似真人。
站在階下的內侍不免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將頭垂到了胸前。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怕這卑微的窺伺,會冒犯到跌落人間的九天神女。
他秉著呼吸慌亂道:“是,那奴婢……奴婢這就去給陛下回話。”
待那內侍匆匆遠去,站在一旁的宮婢流螢終是沒忍住問道:“那殿下……究竟是喜歡怎樣的男子呢?”
沒等初沅回答,她又自顧自地接了話:“嗯……那肯定得是個謫仙似的人物!畢竟,也就只有這樣的人,才勉強能和殿下相配!”
聽了這話,初沅把玩團扇的動作不經一頓。她捏著團扇,無奈失笑:“這又如何能強求呢?”
她能有今日,便已是上天垂憐。
至于姻緣……
旁人以為她長于道觀清白無暇,卻不知,她流落在外的那十五年里,其實都是在揚州的花樓里游媚徼歡,早已被消磨殆盡了少女情懷。
所以,她并不是對長安的才俊們無意,她只是,對成婚無意罷了。
忽然間,一陣喧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初沅循聲望去,正瞧見闕亭和臺榭之間的青石小道上,一行腰配陌刀、手持火把的官吏,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
為首之人身著緋色官服,腰束玉帶,官樣幞頭之下,是一張被明昧火光映照的如玉臉龐。
他在官吏們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過,從始至終,都不曾側眸,往初沅這邊飄來半點眼神。
像是徹徹底底的,忽視了沿途這座闕亭。
初沅看著他們匆匆經過,平靜的心湖像是被風撥動,波瀾乍起,不復安寧。
她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扇柄,聲音中透著幾分愣然:“……流螢,你去幫我問問,那邊是出了什么事兒?”
——他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等待顯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