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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挽了芙蓉髻,換了茜素紅繞襟深衣,細細描了眉眼,再簪五鳳掛珠釵,在銅鏡前左右端詳一番,勾唇輕笑,便駛來千萬種風情,鬼魅般妖嬈。
紫宸殿內藥香儼儼,老太醫跪在堂下結結巴巴,“圣上洪福天佑,若…………若能熬過今晚,便無大礙…………”
遙遙挑開厚重的幔帳,緩緩走近,側坐在床沿,握了他冰冷的手在掌心暖著,狹長鳳眼瞧著橫逸蒼白如紙的臉色,微微笑,輕聲說:“橫逸…………我來了…………”
橫逸這才清明些許,扯著干澀嗓音,拼拼湊湊,才說完一句完整話語,“遙遙…………朕怕…………朕怕丟了你…………”
遙遙低頭親吻他烏紫的唇,在他耳邊說:“我不走,我在,永遠在。”
橫逸看著她,寒星般的眼眸里盡是祈求,“遙遙,朕不想先你一步走?!?
遙遙的眼淚墜在他眼角,仿佛是他流下的眼淚?!拔抑??!?
小德子捧著一只景泰藍八角粉盒來,遙遙揭開了,瞧見里頭一顆小小藥丸,便也不多說,一口咽下。
她陪著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茫茫然聽見,他不住地叨念,“遙遙,我愛你…………遙遙…………”
歲月枯榮,紅顏不再。
永康四年,隆凈寺的桃花開得熱鬧。漫天漫地的粉嫩鮮紅,如同豆蔻年華時嬌羞少女,那一簇緋紅輕笑。
隆凈寺后院,一棵千瓣桃花下,一名粗陋漢子忙著挖土刨坑,忙活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擦了擦汗,將鐵楸扔到一旁,嘴里罵罵咧咧,打開腳邊揉得皺巴巴的包袱,將里頭帶著的男人衣裳、物件,一一扔了進去,再掩土埋好。
那漢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黝黑粗獷的臉孔,他又踏上前去,將那坑洞踩實了,細聽去,他操著濃重的山西口音,念叨著:“趙四揚哎,老子跑了一千多里就為挖個坑把你埋了,這夠意思了吧!”
桃花禁不起樹下震動,簌簌落下來,便又被他踩進土里,裝飾了眼前簡陋墓穴。
他心底是不大喜歡趙四揚這人,神神秘秘,明明是個殘廢,卻還跛著腿上戰場。
記得最清楚的是年末,冰雪蔽天的夜里,一窩子男人圍著篝火,拉拉雜雜,自然扯到女人,個個牛皮哄哄,突然有人問,那些個情情愛愛究竟是什么?一圈人輪下來,除了扯淡還是扯淡,終于到了趙四揚,他平日里不大愛說話,此時卻開了口,仰頭看著裹尸布似的漆黑夜空,笑笑說:“愛情啊,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
他不愛搭理趙四揚,卻一直記得他那時的笑容。
遙遠的,干凈的,一如某年某月某日,他在家鄉遇見過的星空。
他擦了手,扛上鐵楸下山去。
永康五年……
永康六年……
永康七年……
桃花開了又謝,不知疲倦的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