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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顧逢真第二天睡到日上叁竿,醒來后渾身酸痛。她從不知道自己酒量這么差,更不記得昨夜醉酒后發生了什么。大約是鬧得那姓李的煩了,直接將她扔回了臥房。
她看著自己扔了一地的衣服,簡直不敢想象昨夜的場景,又不愿去找他對峙,料想他那張刻薄的嘴里說不出什么好話。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推開門,卻差點一頭撞上了李五郎。他銅墻鐵壁地站在門前,一臉陰沉地低頭看她:
“醒了?”
她立刻關上門檢查自己是否衣著齊整,才又打開門假笑一聲:“昨夜辛苦李公子。”
他的臉色由青轉為紅又變青:“什么辛苦?”
“辛苦公子將我帶回來啊,昨夜妾身酒量不濟”,她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沒給公子添麻煩吧?”
他偏過頭去,裝作不在意地嘆了口氣,仰頭望天:“算了。”接著他拿出一個東西扔給她:
“這東西,你還認得么?”
那是一枚玉佩,她接過立刻變了臉色:“裴郎他?”
“你那個裴郎,過去數年來,慣常流連于妓館歌樓,專挑不引人注意女子下手。在他手里的人命,已有不下五條。”他叉手站立,看了她一眼才繼續往下說:
“若不是我……我的故友在長安當差,探聽到了消息,你就是第六個。”
她握著那玉佩久久沒說話,像是失了神。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自嘲地冷笑:
“這就對了。原本還納罕,怎的那樣一個俊俏公子,會瞧上我。”
李五郎的眉頭皺得更深,她卻游魂似地沒有看他,飄出了門外。他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要去哪?那個姓裴的竟讓你傷心至此嗎?你就這般喜歡他?”
她輕輕將手從他手里抽出來,恍如隔世地看了他一眼:
“還能去哪里,去練劍啊。”
“你不是……”他眼里復又現出光來。
“他在長安,我要去。他不在長安,我更要去。”她提著劍走出去,回首看他:“此番錯的不是情意,是情意錯付了人。他不知道我的好,我自己知道。”
她自顧自地發奮練起來,李五郎就在廊下,靜靜看著她,看了許久。
05
上元節很快就要到了,她練得越發專注,回過神時,才想起已經有許多天未曾見過李五郎。
夜間她獨坐在窗下,點了燈,手中拿了個繡了許多天的小物件,特意聽著院門的動靜,只有等到他回了,才能安心入睡。等到叁更,才聽到門吱呀一聲響,他卻是一身血氣地回來,身上沒帶血,劍尖卻淌著血,那腥氣在花叢里分外明顯,他正從廊外走過來,刻意放緩了腳步,像是怕吵醒她。
她心里一動,手上的針扎破了皮。她下意識哎呀一聲,窗前的腳步就停住,走到她面前。她將窗子打開,兩人就隔窗對望,倒像是隔了幾年未曾見。
她不知道自己竟這樣想見他。
“在繡什么?”他視線向下,在她的手上停了停。
“香囊。”
他挑挑眉:“竟繡得尚可。是給誰的?”
“不給誰。這個繡壞了,預備扔了它。”
“上好蜀綢,扔了未免可惜。”
“那……給你可好?”
對話在她這一個突兀問話里僵住,她突然紅了臉。對方卻一把搶過她手里還沒修完的香囊,揣進懷里,低頭清了清嗓子:
”給了我,便是我的了。”
她也低頭:“這么著急做什么?無人與你搶。”
此時恰有風吹過,吹滅了燈燭。黑暗中月光灑下來,照著他與他的眼睛。他將她的手拿過去,塞了一件東西在她手里。
“拿著。”
“什么?”
“創藥。”他咳了一聲:“臉上用的。想上元節燈會比選時,若顧娘子因容貌受苛責,怕是會哭著回來,給李某添麻煩。”
他的手很暖,握著不放手時,就像是他對她有意一般。顧逢真的心怦怦跳,嘴上卻依然倔強:“妾身就算死在長安,也不回來給公子添麻煩。”
夜風吹過,將他身上的血氣與酒氣都吹到她鼻端。此時才知道他是醉了。
”李某今夜遇到一個故人,喝了些酒,可許你一個愿望。不管你說什么,我都答應。”
“那么,我愿公子從今后平安康健,亦能尋到心愛之人。”
他眼睛盯著她,將她的手牢牢攥著,掙脫不開。
“心愛之人?”他又問了她一遍。
“心愛之人。”她再一次如此回答。
06
上元節將至,她如愿以償,以一曲《破陣》驚動巴州郡守,被選為樂舞部新任教頭,去長安朱雀門前,為圣上獻舞。
啟程前夜,她盛裝打扮,敲開了李五郎的門,發現他也穿戴齊整,與初見他時一樣,端方雅正,翩翩君子。
“李公子,最后一次,可與我同舞《破陣》?”她將佩刀遞給他,他伸手接過。
節拍響起,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在月下紅衣與白衣交纏,如同云龍風虎,山河寂靜,只聞心中鼓聲。
一曲終了,她滿頭烏發散落,拔下金簪握在手上,抵著他的后頸。兩人的姿勢與第一次比武一樣針鋒相對,只是氣氛大有不同。
“近身刺殺,要知曉人的要害在何處。知道了,便能一擊必殺。”
他握著她的腰,指尖在腰間流連。
“你的要害在何處?”她自覺了解他,卻也看不透他。
“若是你來殺我,我身上便處處是要害。”他撫摸她的臉,眉骨,唇。她沒有躲開,只是長睫顫抖。那半張原本布滿燒傷疤痕的臉上,傷口已結痂脫落,逐漸顯露出她原本海棠花一般的容貌。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