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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安要楊知微嫁于林無隅,表面上看,是意圖借林無隅朝中勢力籠絡黨羽,貪贓謀財。”寒賦偏過頭來看仇紅,也看周遭的潭水。
在他的視線里,仇紅安安地坐在他身側,垂在肩側的發絲被風吹開又依歸,貼著她的軀體柔成一段浪。她正垂眸凝著他的傷處,因他的話指尖緊繃了又松開。
“但實際上呢。”寒賦注意到了她手上細微,抬眸,將視線拋遠,“楊知微這一嫁,真正的作用,只是為了能牽制你。”
風吹起草影,陰云在眼前揉出碎光,零星地落在他眼中。
余光里,仇紅搭在他臂上的手垂了下去。
臂上一空,緊接著涌上脊骨的便是無窮無盡的失落感。
寒賦面上神色卻未變,接著一字一句將話講開:“楊氏這一枚棋,從被拋出手的那一刻,就注定是王長安股掌之中的棄子。”
楊氏行于明面,無論是劍南楊氏,還是縉云楊氏,這么多年來,都在王長安的助長下,光天化日地大行其道,偷贓枉法,極盡狡邪之事。
王長安不是傻子,任由楊氏在他的羽翼下這樣明目張膽,不是圖那幾分白銀,更不是圖那點為利往的人心。而是因為,王長安從頭開始,根本沒想過要保住他們,甚至...在鏟除楊氏的這件事上,他或許比朝廷還要更加迫切。
“楊氏總歸是要倒的。”寒賦的聲線極平,“王長安比誰都清楚這個結局。只是在那之前,為什么不將它的作用發揮到極致,在它行至末路之前,再替自己鏟除掉一個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這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似乎是想讓仇紅深刻地清醒,這里的心腹大患,不是林無隅,也不是元都派。
而是她仇紅。
仇紅聽見了,把這句話聽得極清楚。
她忽地覺得心上一沉,但真要說難受也談不上,只是一瞬的不適,疲倦感霎時奪走了她全部的意識。
她不太想聽寒賦繼續說下去了,骨子里的逃避本能驅使她起身,快些逃走,但寒賦的聲音又硬生生將她的肩骨壓下去,把她的人釘在身側,哪兒都去不了。
只能安靜地聽他說。
“王長安的計劃里,楊氏倒臺,林無隅順勢遭受牽連,一向與他交好的你不可能坐視不管。為了林無隅的安危,你一定會有所行動。而放眼京城,你唯一能去求情的,只有皇帝一人。”寒賦的神情無變,“可一旦你問皇帝要恩典,王長安就會推動朝廷,借勢逼你還君恩。”
攻于心術之人,人常難安。
仇紅回朝重領政務的這些時日,王長安要么稱病避朝政,要么多拜寺廟尋神佛。
看似退而求守,避其鋒芒,實則寒賦明白,一切暗流都在他算計之中,有條不紊地沖仇紅席卷而去。
寒賦回顧自己這半生,幾乎大半的時日耗在心局籌謀,爾虞我詐之中,卻沒有一刻真正覺得難熬,無法延續。
唯有在替仇紅著想的時候,心神俱疲。
“還君恩,無非是西涼戰急,要推你坐陣,領兵維安。”寒賦望向面前的深潭濃影,“可一旦你真的被逼著去了西涼——”
誰也保不住你了。
深潭無漣漪,周圍無邊的高草卻起起伏伏,圍潭而立,像一個變化無解的局。
這世上其實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從混沌之中整理出頭緒,循規而破,大部分的人是可以隨性而為,不用在意世道章法地過活。
可一旦入局,人便從此行如傀儡,再無自我。
寒賦深諳此道,自然知曉,深陷泥沼無法脫身的痛苦。
所以,比起入局,他寧愿設局。千方百計渾身解數,他自請君入甕。他習慣性地旁觀,習慣性地審視,在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飛蛾撲火、作繭自縛于局中,寒賦不僅不同情,甚至在看到一些人落一個投身自滅的凄愴下場時,竟有淋漓盡致的快感涌遍全身。
這么多年,他就這樣毫無心肝,踩著他人的血骨,一步步走上丞相之位。
寒賦明白自己的品性。
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所以登上相位后的每一日,無非是作前日的變本加厲,絕不回頭。
可。
若那局中,被吞噬被湮滅,被推著走向末路亡途的人,不是那些螻蟻飛蛾,而是仇紅呢。
寒賦很多年前,想過這個問題。
在皇帝為了仇紅之死,要翻天覆地為她爭一個順理成章的名分,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從此生生世世與皇家,與帝王藕斷絲連的時候。
寒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道不同不相為謀,在寒賦與仇紅相識最初的那幾年,他們二人便毫不掩飾地彼此回避,彼此視而不見,彼此眼不見為凈,彼此陽奉陰違。
仇紅看不上寒賦,從他的為人到作為,沒有一處滿意。
寒賦不喜仇紅,以仇紅厭他之道,還之彼身。
與仇紅交惡是極簡單的事。
更別論,仇紅厭惡他到骨子里,毫不掩飾,甚至直逼他性命,要他時時小心。
寒賦還記得那振聾發聵的一鞭。
真是疼啊。
叫他切身體會到,仇紅的瘋。
寒賦并不是個輕易忍讓的人,但在仇紅只身闖入相府,于雅居之中要挾他性命的那一夜,寒賦只能向她低頭。
誠如仇紅所言,他動不了她,他沒有她強。
所以,寒賦權衡利弊后,選擇按兵不動,向她低頭。
所以,才有了那番話——
“將軍所在一日,我忠心為后梁一天。鞠躬盡瘁,絕無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