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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難道不是通敵之罪?父親怎么可能私下與敵軍將領聯系?這不可能!定是他們栽贓陷害,他父親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不可能。
天邊一聲驚雷,祝云破幾乎是吼出聲:“你究竟想要什么?!”
“只是一場和平交易罷了,我們后梁人可不像你們西涼人那邊野蠻不講理,既然是交易,那就是有來有往,按照規矩一樣一樣的來。”
那大漢知道眼前的小子肯定固執己見,祝氏雖然是后梁西涼混血,可畢竟國境有別,這么多年的分居生活,祝氏骨子里淌著的后梁血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不僅腦子轉不過來彎,還生出這樣的異色雙瞳,實在是怪物。
不過不急,那祝氏王已經答應了交易,把兒子送到他們手里,這已經是莫大的恥辱了,祝氏再怎么自視甚高,還不是得向他們俯首稱臣?
大漢面上多了幾分笑意,將手中的密信“啪”一聲拍到祝云破的臉上,“拿去,好好看看。”
祝云破沒敢看。
他已經能猜到幾分了,可那大漢不放過他,將他牙帳中的軍師揪出,讓他大聲地誦讀出他們奉之為王的人,是如何怯懦、恭順地寫下這封喪權辱份,拋棄親子的密信的。
祝云破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父親選擇犧牲他,他不應該有怨言的,可那密信中的言語實在分外凄涼,惹得那架住他脖子的后梁人破口大笑,一邊抹著淚沫一邊嗤道:
“什么祝氏王...自賤身份跟西涼蠻夷配了種,以為可以呼風喚雨,獨據一方稱霸王,結果還不是孬種,連親子都保不住......”
那一天,祝云破成了后梁人的俘虜,從此就不再是一個“人”,他被關押在囚車上,每日受盡折磨,有不同的后梁人如觀猴似的來看他,嘲笑、輕蔑他異色的雙瞳,用鞭子、棍棒折磨他的身體,又要他拖著身軀自己給自己醫治,傷好后再暴力地打破他的血痂。
每日皆是如此。
他以為自己就這樣了。
成王敗寇,他既已被拋棄,那世間還有什么值得他為之惦念、珍重的呢?
可偏偏這個人。
他不明白。
為什么救他?為什么治他?為什么將他安頓,甚至無限容忍他?
祝云破不明白。
那個人的臉,他在馬背顛簸上奄奄一息之時,并沒有被獲救后的輕松,而是陷入了更加深不可測的恐懼。
她是誰。
以及之后,他被帶到這里的第一天起,他在恐懼,在猜測,這些人的身份和意圖,他們想要什么?他們受誰驅使?
可她偏偏沒有惡意的,祝云破知道,她從未逼迫他做任何一件事,甚至她身邊的人,為他診治換藥的那對夫婦,還有每日變著花樣與他搭話,試圖讓他融入進此地的那些孩童。
他們都沒有惡意。
被人在意、保護的感覺太好,好得過了頭。
讓他惶恐,讓他不安,讓他午夜夢回,都在一遍遍重復被拋棄、折磨的畫面。
只有一點是明確的,他們是不知道自己的底細的,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愿意對他好。
可若有朝一日,他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當如何呢?他不想欺騙任何人,可偏偏命運到此處要他抉擇,他不停地在跟自己對抗,又在不停詰問自己。
說不被打動是假的。他無法否認,每一回梅室的門被推開被敲響的時候,他腦中那些不安、恐懼的情緒都會頃刻灰飛煙滅。
尤其是,當她來看自己的時候。
她的眉眼是那么陌生,可她的親近和溫柔做不得假。
祝云破既下意識抗拒這樣無條件的好,那滋味如同飲鴆止渴,一定會害了自己,又偏偏無法抵抗,在心底貪婪而渴望地祈求——
能不能,再多關心我一點?
今夜,他心底一直被壓抑的聲音好像被聽見了。
那人愿意留下來,怕他再度墜入噩夢,于是陪伴他入睡。
近在咫尺的溫暖讓他無法拒絕,他太需要這樣一個支撐了。
他顫抖地伸出手去,寂靜之中,他聽見自己如雷心跳,五指小心翼翼地探出,將那發帶緊攥。
像是緊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指尖已經有了她的發香。
祝云破再顧不得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