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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寒賦令她領教的言出必行,卻不是這一次。
那日之后,仇紅不久便又回了云疆,她以為此生不會再與寒賦有什么交集,畢竟他是要以身殉道之人,而她只想為廣闊天地而死,道與不道,于她而言不如一次原野縱馬來得暢快。
他們并不是一路人。
卻不想,寒賦其人之絕,不過兩年光陰,那萬人之上的相位就成了他囊中之物。
京城再見,他已是群臣跪擁,眾星捧月。
就是身上衣冠,也透著股盛氣凌人的傲。
他今日所葬,皆是他明日所殺。
仇紅在萬人之中遙遙望向他,想起這句未被大雨沖散的話。
他的衣袍翩躚,不見一點污濁,她卻明白,他血跡斑斑,身上的皮肉和白骨,都已經死過一萬次。
仇紅從不輕易回京,她自認與京城互尊互敬,但毫無感情。只有梁帝圣旨才能引她回京,但凡事輕一級,她萬不會主動入城。
而那日,卻是她主動入京,找上他丞相府的門,囚了他的人,鎖了他的骨。
那時寒賦權勢滔天,坊間傳聞,如今天下過的不是宋氏百年,而是他寒賦的千生萬歲。
她遠在云疆,也把這些流言聽得清清楚楚。她并不為誰賣命,也不是為誰殺伐,但今日誰要將這天下顛覆,她便殺誰。
仇紅只身入京,一路摸進丞相府,正是夜半星重之時,寒賦仍為寢歇,他獨自于雅居伏案,仇紅入室之時,他正翻閱奏疏,五指壓低,正要啟頁,被仇紅凌空一鞭鎖住腕骨,動彈不得。
仇紅的力道未留分寸,只是一鞭,他就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幾乎瞥得見森森白骨。
“在此處對我用刑,將軍也不怕走不出我相府的門?!?
仇紅知道自己那一鞭打得有多重,她等著寒賦痛呼,卻見寒賦像毫無痛感一般,甚至未去看一眼腕上傷口,只是緩緩轉身,與她四目相對,唇角竟還噙著幾分清淡的笑意。
“就憑你府上那些人?”仇紅冷笑。
“不。”
寒賦否得極快,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身骨立刻遮住陶案上明滅的燭光,仇紅心神一滯,只聽他道:
“憑我?!?
倒是一味囂張。
仇紅無心與他逞口舌之快,一鞭施力,扯住他腕部血肉,要將人制服,寒賦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著她的力道,張開五指握住她的長鞭,更無分寸地施力,直逼得他腕處鮮血淋漓,青筋爆裂。
寒賦毫不顧忌腕處那即將斷開的筋骨,用反力制繩,將她拉近。
仇紅是要殺人,卻不想施虐,見寒賦腕處慘狀,心下一怒,松下力道,斥他道:
“你是沒有痛覺嗎?!想廢自己的手隨意,別在我面前臟了我的鞭子。”
“我受傷,將軍急什么?”寒賦卻笑,見她松了力道,也不再施力與她相爭。
血跡蜿蜒,滴在他腳下,他卻視而不見。
仇紅看不下去,收了鞭子盤回腰際,單刀直入。
“你要反?”
寒賦瞥她一眼,仍是沒去理腕骨傷口,答非所問:“將軍既然是來殺我,那不就已經有答案了?”
“我只是不信你?!?
“無論你反或不反,我不信你?!?
仇紅把話說得明白,“你要通天,就要殺人,人是殺不完的,你只能奪權?!?
寒賦反問:“即使我已經是丞相?”
“我不認為你受得了一人之下?!?
仇紅不敢說她熟悉寒賦此人,但她絕對熟悉寒賦皮囊之下的野心。
“所以,你為何不反?九五尊位對你而言不過手到擒來,只要你想。”仇紅看著眼前人毫無情緒的雙眼,接著說,“但你算錯一事?!?
“你殺不了我,動不了我分毫?!?
寒賦聽完她的陳詞,不置可否。
他面容平靜,看著她的眼神甚至帶著幾分輕松笑意,回她的話道:
“我當然殺不了將軍......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殺不了將軍。但將軍卻不是不死的,懸在將軍頭上,要取將軍性命的刀,將軍比我清楚。”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泰山壓頂。
仇紅冷聲回他:“我死或不死,與我殺不殺你,無關。”
“是無關?!焙x點頭,“我也自知,我殺不了將軍,將軍想要殺我,卻是輕而易舉?!?
“所以?”
“但寒賦不怕死。所以將軍殺不殺我,也與我無關?!?
仇紅只想刀劍出鞘了結此人,但想到他的話,仇紅又覺得分外無力,毫無招架之感。
求生之人容易奴役,而求死之人,她卻無可奈何。
仇紅不愿再與他多說,轉身欲走,只放話道:“那你便等著一敗涂地。”
亂影襲窗,京城倏地起風,仇紅還未離開,就感受到一陣入骨的寒意。
步還未邁出,身后的人卻突然開口,止住她腳步。
——“我答應你?!?
仇紅心下一頓,只聽寒賦的聲音自身后徐徐而來。
“將軍所在一日,我忠心為后梁一天。鞠躬盡瘁,絕無反念?!?
仇紅被這句話奪去了渾身的血液。
她停在原地,指尖體溫已倏地冰涼。
“若你做不到呢?”她并未轉過身,只是問他。
寒賦垂目,看著她的背影,道:“若做不到,寒賦引頸受戮,這條性命,將軍隨時來取?!?
此言一出,到如今,整整十二年。
宋氏江山,在他寒賦手下,橫開太平,獨享盛世。
十二年,言出必行,她每一日都在切身領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