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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慕王爺許多年,現(xiàn)在能有機會同他共上戰(zhàn)場,高興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我不這么看。”阿寧搖頭,“戰(zhàn)爭必然伴隨著傷亡,我有許多師兄師姐,從戰(zhàn)場回來之后,連做夢都是血海殘肢,患上噩夢驚懼的毛病,往往得休養(yǎng)上大半年才會好轉,他們還只是普通軍醫(yī),而需要沖鋒陷陣的將士只會面對比這更多的殘酷景象,所以打仗并不值得高興。”
常小秋被這番鏗鏘有力的話給說噎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但戰(zhàn)爭中的流血,不是為了換取更久遠的和平嗎?
“所以我并沒有說戰(zhàn)爭有錯,戰(zhàn)爭是必須得有的,只是不必太興高采烈,這是一件頗為嚴肅的事情。”阿寧將手里的東西塞給他,“行啦,你幫忙拿一陣,我要去扶我家公子下馬。”
駐軍城的城門已經(jīng)在不遠處了。阿寧跑得倒是挺快,但還是沒能成功扶到人,梁戍將柳弦安抱在懷中,輕巧帶下了馬。柳弦澈剛一出城門,就見到兩人這番親密景象,胸口又是一悶,光天化日,成何體統(tǒng)!
“大哥!”柳弦安朝他跑過去。
柳弦澈的神情稍微緩和一些,先是接住弟弟,又向梁戍拱手行禮:“王爺。”
“柳大公子不必同我如此客氣。”梁戍問,“苦宥的眼睛怎么樣了?”
柳弦澈并未回答,而是先將弟弟打發(fā)回住處休息。柳弦安在心中深沉嘆氣,看吧,我就說,一旦被大哥知道我也懂醫(yī)術之后,生活里就會多上許多麻煩——至少各類考試是不會歇了,畢竟白鶴山莊對于每一個即將單獨行醫(yī)的弟子,都會進行一輪又一輪嚴格的考察,像自己這種全靠自學就跑出來的,肯定不會被允許,被爹知道,說不定還要挨罰。
“才不會。”阿寧道,“莊主若是知道公子的本事,高興還來不及。”
“高興又不耽誤他罰我。”柳弦安用帕子擦臉,“一碼歸一碼,高興是高興,規(guī)矩是規(guī)矩,唔……不過驍王府里就沒有這么多的規(guī)矩,王爺說將來萬事隨我。”
那可不是。阿寧在心里想著,公子都快被王爺寵上天了,要糖給糖,要躺就躺。
這么看來,其實大公子在也挺好,至少能有個人管管。
柳弦安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去往前廳,眾人都在。苦宥正端坐在椅上,眼睛上蒙有一塊布巾,視線受阻,聽力卻越發(fā)靈敏起來,主動打招呼道:“柳二公子。”
梁戍方才從柳弦澈嘴里將苦宥的病情聽了個十成十,現(xiàn)在正裝了一肚子的正確答案,就是苦于半個字都不能說,只能眼睜睜看著柳弦安替苦宥看診,再坐到桌邊,仔細寫下治病的步驟。
苦統(tǒng)領很費解:“怎么突然沒聲音了。”
那可不得沒有聲音,你見過哪個考場上敢有聲音?高林拍拍這考題本題的肩膀,口中打趣:“怎么,還得給你唱上兩句?”
苦宥無語,貧什么,請你們照顧一下看不見的可憐人。
但目前暫時還沒誰有空管他,屋里一眾人,監(jiān)考的監(jiān)考,陪考的陪考。寫到一半,柳弦安眉頭擰著,遲遲不再落筆,像是被難住了。梁戍見狀,立刻清清嗓子,無事發(fā)生地站起來往過走:“本王……”
結果兩步路就被柳大公子給攔了回來。
高林扶住額頭,太丟人了,真的,驍王府一敗涂地。
只有不知情的苦宥還在上下求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是白福教嗎?”
高林往他嘴里塞了個酸梅:“先別急,還沒輪到白福教,消停坐著。”
苦宥猝不及防,被酸了個齜牙咧嘴。
柳弦安足足花費半個時辰,方才寫完醫(yī)方,雙手呈給大哥。柳弦澈看完之后,沒說對,也沒說錯,只道:“吃罷飯后,與我一同來書房。”
聽起來就像是要挨板子的架勢。柳弦安蔫頭蔫腦“哦”一聲,未雨綢繆地先偷偷搓熱掌心,梁戍看在眼中,自是心疼,于是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側頭耳語:“無妨,我飯后陪你一道去。”
柳弦安問:“看著我挨打嗎?”
“攔著你挨打。”梁戍道,“再不濟,我干脆替你領了這罰,總成了吧?”
柳弦安雖然是個完全不在意禮數(shù)的浪蕩散仙,但也知道自家大哥一介平民,若掄起戒尺要打堂堂王爺,還是稍顯過分了,也就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結果在吃過晚飯后,梁戍還當真陪他一起進了書房。
柳弦澈不解地問:“王爺有事?”
梁戍面不改色:“我也過來聽一聽醫(yī)理。”
柳弦澈提醒:“但是十分枯燥。”
梁戍笑笑:“無妨。”
再枯燥,還能枯燥得過當年御書房那群白胡子老頭?搖頭晃腦謅上一段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再大的精神他也能聽出瞌睡,還不是照樣挺過來了。
小事,都是小事。
柳弦澈見他如此堅持,也沒再多言,命小廝給驍王殿下奉了一壺濃茶上來,就不再管他,只在燈下仔細給弟弟傳授苦宥的病該如何診治。治療金盲癥是需要大量實操經(jīng)驗累積的,這知識與柳弦安在書上草草看過的極不相同,他趴在桌上,聽得十分仔細認真。
柳弦澈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弟弟,心中欣慰,見他手中連根筆頭都沒有,也不再生氣,而是知道他天資聰穎,能過耳不忘,越發(fā)疼愛。兄弟二人就著苦宥的病情,又談論到金盲癥,以及其余許多眼疾,說到院子里的蟬鳴都隱了,方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這場交流。回頭一看,驍王殿下正單手撐著腦袋,一動不動坐在桌前——睡得那叫一個熟。
“……”
柳弦安及時道:“大哥先回去吧,我去喚王爺醒來。”
柳弦澈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作罷,因為心累,不想說話。
待大哥離開之后,柳弦安躡手躡腳,小心翼翼湊近梁戍,就著燈火仔細打量他的眉眼。兩人雖已同床共枕多回,但自己每天差不多都要睡到中午,所以還從沒有這么仔細地看過對方睡顏,看著看著,心尖就變得柔軟起來,忍不住伸出食指想要描摹,卻被一把拉進懷中。
梁戍并未睜開眼睛,只是笑著低頭,胡亂蹭了蹭他,問:“又在搗什么亂?”
“沒搗亂。”柳弦安靠在他胸前,“王爺今晚怎么沒有戒備心了?”
“為何要有戒備心,這房中又沒有危險。”梁戍帶著困倦回答,“聽著你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覺得歲月安穩(wěn)極了。”
在恍惚間,竟像是又回到了童年那段時光,尚沒來得及長大,心中沒裝幾兩家國天下,闖了禍也有皇兄兜著,無法無天,無憂無慮。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所以此時就格外珍惜,連眼睛都舍不得睜,只想將懷中的人也拽回夢里,兩人并排坐在小船上,曬著月亮,看一看滿皇宮的荷塘與蛙鳴。
柳弦安將他扶到角落里的一張軟塌上,脫去鞋靴,蓋好毛毯,又將火盆燒得更旺了些。
梁戍在這里歇息,他也不愿獨自回臥房,便裹著披風,湊活在桌邊趴了一宿。
另一頭的阿寧見大公子已經(jīng)回來了,自家公子卻遲遲不歸,以為又是學業(yè)不精挨了罰,正在徹夜抄書,故而也不敢前去打擾。好不容易熬過一夜,翌日清晨正想出門,柳弦安卻已經(jīng)揉著酸痛的脖子,自己從花園里慢慢穿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