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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王爺想要天下安穩(wěn)，他們卻巴不得小亂不斷。”柳弦安道，“目的不同，手段與結(jié)果自然也就不同，倒不代表誰更聰明，誰更愚笨。”

他將信紙整齊疊好，又裝回了信封中。阿寧繼續(xù)問：“既然有流民，那肯定需要藥材，我們要提前備一些嗎？”

“怕是已經(jīng)不好買了。”柳弦安想了想，“罷，你先去同高副將商量一下。”

阿寧答應(yīng)一聲，彎腰鉆出馬車。片刻后，車簾又一晃，卻是梁戍坐了進來。

“如何？”

“不如不看。”

梁戍一笑：“我也這么想，你就當(dāng)是看個熱鬧，瞧瞧世人為了滿足私欲，能無恥荒誕到何種程度。”

柳弦安將密函還回去：“不過黃望鄉(xiāng)能在短期內(nèi)聚集起大批人馬，肯定還是有幾分過人之處的，王爺要多加留心。”

“這倒不必。”梁戍看著他，不著調(diào)地冒出一句，“反正傷了也有人替我醫(yī)。”

第36章

翠裘城地勢偏高, 即便白河泛濫，大部分良田仍能得以保全，算是整條流域最安全的城池之一, 但偏偏就是這份安全, 又給華平野與城中百姓帶去了許多新的麻煩。

馬車在路上行了幾日, 遇見的流民越來越多，拖家?guī)Э诘囟自诼愤? 見到有富戶的馬車經(jīng)過，就高聲哀求討要食物。路被堵了，車隊的行進速度也隨之減慢, 阿寧將車簾放下來, 小聲問柳弦安：“公子, 咱們要給他們一些吃的嗎？”

柳弦安搖頭：“給不了。”

阿寧不懂：“為何？”

柳弦安道：“外頭的人太多, 給了一個，就有十個來討，給了十個, 還有百個千個。”

阿寧又從車窗的縫隙里往外看，人群中有幾個小娃娃，餓得已經(jīng)快撐不住了, 便又不死心道：“公子，不然我就偷偷給那名婦人一塊點心, 不被旁人發(fā)現(xiàn)。”

柳弦安嘆氣：“你可以去試試。”

阿寧將盤子里的點心撿了一塊大的，用手帕包好揣進懷里，又手腳麻利地鉆出馬車。他的視線對上那名婦人, 便咧嘴稍稍一笑, 跳下馬車想往過跑，婦人卻已經(jīng)猛地站起來, 拖著兩條細(xì)瘦的腿向他蹣跚沖來。

而與她一起注意到阿寧的，還有許多其他流民，饑腸轆轆的人們發(fā)現(xiàn)了這名健康的白凈少年，像是餓狼見著生肉，紛紛爬起來涌向他。

“少爺，給點吃的吧！”

他們高聲嘶喊著，有撐不住跌倒在地的，也無人去攙扶，人們踩著新鮮死去的尸體繼續(xù)往前沖，完全無視腳下泥濘的血肉，像一群衣衫襤褸的偶人，麻木木訥。阿寧被嚇傻在原地，眼看七八只臟污的手馬上要將他扯入人群，一名護衛(wèi)飛身將人拎回馬車，又拔刀出鞘，轉(zhuǎn)頭暴呵道：“滾回去！”

寒光刺目，流民們頓住腳步，有了片刻的猶豫與停滯。趁著這點時間，車夫用力揮鞭，迅速駕著馬車駛離。

外頭依舊傳來慘叫、哀求、哭泣與惡毒絕望的咒罵，令人聽之膽寒。阿寧坐在馬車一側(cè)，懷中還揣著那塊碎掉的點心，默不作聲，平時聽?wèi)T了二公子講漂浮虛空的天道，這是他第一次直面赤裸的人性，方才至少有三個人被推搡踩踏，他們十有八九會死，不，是肯定會死，而引起這一切的，竟全是自己的魯莽與無知。

柳弦安道：“別哭。”

阿寧依舊垂著頭。

柳弦安將他摟進懷中，在背上拍了拍，安慰道：“醫(yī)者只能醫(yī)人，不能醫(yī)天下，你無需過分自責(zé)。”

阿寧帶著濃厚的鼻音問：“那誰才能醫(yī)天下？”

誰才能醫(yī)天下。柳弦安沒有回答，卻將頭轉(zhuǎn)向車窗，看著半透明的紗簾外，那騎馬佩劍的高大身影。

……

翠裘城四方城門緊閉，貼有一張很大的告示，說城里已陸續(xù)接納了數(shù)量不少的災(zāi)民，目前實在沒有余力再多留一人。但即便如此，外頭依舊等待著許多流民，各自撿了陰涼處坐著，見到守門官兵正在為一架馬車打開城門，就又涌了過來。

柳弦安捂住阿寧的耳朵，替他將外頭的咒罵與哀求一并阻隔，這一路，幾乎處處都是類似的聲音，阿寧雖是醫(yī)者，但畢竟年紀(jì)小，還沒能從那場踩踏暴亂的陰影中走出來，話都少了許多。

官兵護送馬車進了城，高高的城門一關(guān)，就隔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門外是餓殍遍地的人間地獄，門內(nèi)則依舊維持著一座城池該有的模樣。華平野道：“王爺，除了按需配給城中百姓的糧食，翠裘城是真的連一粒多余的米糧都找不出了，城門外的尸體一日多過一日，實在是……”

就這樣，哪里還需要黃望鄉(xiāng)會什么妖術(shù)蠱術(shù)，只要他拉著大旗，說一句將來能吃飽飯，都會引得千萬人追捧追隨。

“這群人先是搶了朝廷調(diào)撥的糧食，后來又搶了兩三處城鎮(zhèn)。”華平野道，“見到官就殺，將頭顱掛在高梁山的入口處示威，據(jù)說黃望鄉(xiāng)曾放話，拿一個狗官的頭，就能換兩筐糧。”

搶了朝廷調(diào)撥的糧食，那么等著這批糧食救命的百姓就會餓死，去搶城鎮(zhèn)，城鎮(zhèn)里的百姓又何辜？流離亂世，民不聊生，人們先是成為受害者，后由受害者變?yōu)榧雍φ撸M而又制造出更多受害者，如此往復(fù)循環(huán)，事情就會越來越糟，直至王朝崩塌。

柳弦安已經(jīng)在歷史長河中見過了太多類似的例子。

華平野為眾人準(zhǔn)備好客房。梁戍將柳弦安送回住處，道：“我聽高林說，你想買一些治療常見暑熱病的藥？”

“是阿寧提出來的，流民加上炎熱的天氣，太容易滋生瘟疫了。”柳弦安道，“城外那些尸體，也最好能盡塊找地方掩埋，再撒些石灰。”

“這你不用擔(dān)心，華平野每日都會差官兵穿上重甲，去處理尸體。”至于為何要穿上重甲，一來威懾，二來防止踩踏，三來……更血腥殘酷的現(xiàn)實，梁戍不愿向他提起，對于某些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新鮮的尸體也是食物，為了能從官兵手中搶回這一口“糧”，他們會瘋狂撕咬如野獸。

梁戍嘴唇干裂，柳弦安揭開桌上的茶壺蓋看了看，里頭泡著一些粗大的枝葉，顏色濃厚，想來應(yīng)該苦極了，便轉(zhuǎn)身從柜子里取出瓷瓶，從里頭倒出一些粉末，用溫水化開：“王爺喝點水吧。”

梁戍看著杯中泛出一股子粉色的水，問：“你們大夫給人下毒，都如此不加掩飾？”

柳弦安笑：“是野梅果曬干后研磨的粉，我又加了些甘梅進去，能生津開胃，還有銀丹，能醒神，這幾樣?xùn)|西加在一起，大概是毒不了人的。”

梁戍飲下一杯，酸酸甜甜，一股子涼爽直接從舌尖躥上天靈蓋，確實極管用。

柳弦安將瓷瓶遞給他：“還剩許多，王爺可要自己留著？”

梁戍卻沒接：“不會用。”

天潢貴胄，世家子弟，不知道怎么往杯子里倒水，這很正常。

所以想喝的時候，還得是由大夫親自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