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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后,周郡對那種大山就有了陰影了。所以在過了稻花村,又碰到那無人村那里的山的時候,他只在外圍半山腰轉了轉,根本不敢爬到深處,對于在那里討生活,他也本能地避開了。這段時間來,他們走的還算順利。
不缺水,不缺吃的,有一次周大叔和周林還能抓到野斑鳩和蛇。那野斑鳩是周郡帶著路拾去轉悠著,自動跳到路拾面前的。周郡以為他要吃路拾,誰知道那野斑鳩去用尖嘴去往路拾身下的大石頭沖去。
周郡瞳孔一縮,才發現那大石頭邊上裹著一條蛇。那條蛇把大石頭一邊都給裹起來。也不動,猛然一看還以為石頭底部是青苔、癬皮之類的。
周郡趕緊把路拾抱走,而這個時候野斑鳩和蛇搏斗起來,最后兩者都被周林和周大叔抓住。周郡臉色發白,周林還拍拍他的肩膀,“膽子這么小,這蛇沒毒,放心。”說罷他也看了看路拾這個小嬰兒,笑道:“這娃運氣好。”
路拾的運氣一向很好,可是這雨還不停,路拾醒了,沒見到周郡,哭起來。周郡渾身濕漉漉的,也不便抱他,只好讓路嬸子抱著。他跑過來,也躲在了樹下,這個時候幾片大樹葉子被雨打掉了。周郡他們幾個拾起來,裹在頭上,遮雨聊勝于無。
眾人害怕這雨下個不停了,都追著周林和周大叔問,這兩人有打獵經驗,山中避雨應該有過不少吧。可是周大叔眼皮一番,搭著嗓子慢吞吞地說:“看這樣子要下一晚上。”
這倒是讓眾人發愁了。
難道就這樣站一晚上,大人還好,小孩子可怎么辦。周嬌和小妮又在打噴嚏,夏日暴雨過后雖然不冷,但也不能一直濕漉漉的。可是這樣的暴雨,生火生不起來。周郡趕緊把放在里正板車里的包裹拿出來,找出了長袍,給周嬌裹著,讓她換下了濕的衣服。那邊小周氏也開始給小妮找厚一點的衣服穿上。她就這么一個孩子了,這七八天漸漸緩過勁來,把一腔慈母心思全部都放在小妮身上了。
小妮要是一會兒不見了,她就能發瘋。這一路上有一次,小妮和周嬌被路陽媳婦帶著去不遠處解手上廁所,小周氏不知道,就跟瘋了一樣找了起來,后來還和路陽媳婦吵了一架。周大福媳婦和周大嬸娘兩人勸了好久,才沒傷了和氣。周嬌偷偷和周郡說小妮有時候都怕她娘,然后周嬌眼眶發紅,說她想爹想娘了。
唉。可是現在只有他們兄妹倆了。哦,還有路拾和路云。還有里正爺爺和大福叔叔和二貴叔叔及幾個嬸子們。周嬌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之后一如既往的乖巧,也沒再提過爹娘了。這次她裹上長袍后,就乖巧地和小妮在一起,等著雨停。
大人們可就沒那么悠閑了。他們有的爬上樹,把樹葉摘下來,里正說用這個編成蓑衣。而且與此同時他們還要找能夠避雨睡覺的地方。山里氣溫溫差大,白日還好,到了夜里在這樹下可就待不住了,最好能找到山洞或者巨石縫隙躲著。
這場雨下過之后,一兩天內這山不能進。就算這山不高,可是剛下過去,山里根本沒法下腳,他們的板車和孩子們根本沒法進去。而且山里還有蚊蟲,剛下雨蟲卵恐怕會繁殖的更厲害。所以可能會在山腳下停留一兩日。
幾個男人等雨小一點,就帶著樹葉做成的蓑衣冒著雨出去找山洞或者巨石等能夠避雨的地方。他們不敢這個時候上山,就圍著山腳下找找。看著干得能夠燒著的樹木就把它收集起來,用樹葉蓋住。如果雨停了,就用這些生火。婦女們則拿出罐子陶瓷接雨水。路云不被派出去找東西,就拿出了陶罐和他們燒制的大口瓷瓶接水。
大福媳婦不止一次看到路云拿出這個丑丑的瓷瓶,這個瓷瓶瓶口入盆,但是瓶身卻細的,而瓶底又是圓的大的,造型很奇怪。而且燒制的坑坑洼洼的,摸著還有那種小顆粒,而且瓶身還有裂紋。但是路云用了幾次,這個瓷瓶依舊能用,沒有裂掉,而且很能裝東西,裝水和裝沙狀物的東西很能厲害的。
周大福媳婦就感慨:“當初郡小子說要燒制瓷瓶,我還勸他別折騰,沒想到真被他折騰出來了。要是我們到了吉縣,倒是可以請他幫忙燒一些瓷器來,省事省錢。”
路云一副自豪的模樣,“我大哥懂得可多了。他還會看星星認方向,我哥還認識字。”關于周郡能認識字,倒是出乎人意料。
周大福媳婦并不信,就連周大嬸子就笑了,“路云,可別吹牛。你大哥周郡都沒讀過書,鄉里的學堂他可是一天沒去過,怎么認字?”而且這一路上也沒見周郡想周立和路陽媳婦那般偶爾說兩句他們聽不懂的話。周立當初可是給他們念了城墻上的告示,而路陽媳婦這一路碰到有字的地方就給他們說這是哪。之前他們路過一片墳地,就是路陽媳婦和周立靠著墓碑上的字知道這山的情況的。
他們知道這山叫曲平山。翻過曲平山往南走,有一處山神廟。過了山神廟北五里就是官道。那墓碑上寫著呢。他們可沒見周郡去看墓碑上的字,也沒聽過他提到一言半語的。
路云聽了這些質疑,憤憤不平,大聲嚷道:“周郡哥懂得可多,他會教我鉆木取火,會教我如何過濾水源,如何煮開水喝避免拉肚子,不要碰死人,還教我不要背對著猛獸,說猛獸會攻擊我們,還會幫我和周嬌剪發抓虱子。我哥還知道為什么地底下會冒出熱水來,他都知道!他認字,他還教我和周嬌寫我們的名字,教我們背誦。他還教我們如何挖坑取水!我大哥說他還會燒炭!”
路云越說越快,還很激動,他不允許有人質疑周郡。在他眼里,周郡是最厲害的,比里正阿爺都厲害。
說著他就寫自己的名字,想證明給她們看。可是他用樹枝筆劃著,可是周大福媳婦看不懂,而且這下著雨,地上的土都是濕的,什么也畫不出,畫出來也讓人分辨不清。
大福媳婦和周大嬸娘哈哈大笑,逗著路云,路云氣鼓鼓的不再說話了。路陽媳婦倒是心中一動,招呼路云過去,“你大哥教你們背了什么詩?”
路云撓撓頭,皺著眉頭想了想,“十日賣一兒,五日賣一婦。來日剩一身,茫茫即長路。長路迂以遠,關山雜豺虎。天荒虎不饑,旰人飼巖阻。”
路云背完,又道:“這是我們在安水鎮的時候,周大哥教我們背的,周嬌也會,她會的比我多。大哥說這是一個詩人寫我們逃荒的詩。”大哥還解釋過這句詩歌的意思,可是路云聽得似懂非懂的。
路陽媳婦是聽得懂的,特別是那句“天荒虎不饑,旰人飼巖阻。”讓她想到逃荒的緣由就是趙王橫征暴斂,加重賦稅和征兵造反。她的兩個哥哥就是這樣一去不回,毫無音信的。而他的父親都快六十了也在征兵行列,他剛報了名,一場風寒要了父親的命。然后就輪到她的丈夫路陽了,然后就是逃荒。就是這群該死的貪官污吏,就是這該死的趙王。
路陽媳婦又讓路云再背一遍,她默默記下了這首詩。路云摸不著頭腦,背完后就去接水,等接滿后又按照周郡教的法子靜置,之后還要過濾。
這樣做完之后,路云也爬上爬下的弄了一些樹葉下來,給周嬌墊著,之后的他甩干水,慢慢疊在一起。
因為下雨,所以天是黑的,也分不清時辰光景了。左等右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出找洞口的人還沒回來,剩下的等在這里的婦女們有的坐不住了。路陽媳婦第一個出去,對里正道:“阿爺,我去找找。”
“不能去。”里正擺擺手,“路陽媳婦,再等等。”
“是啊,他們都是男人,心里有數。你要是去了,這天黑雨大的,路難走,方向辨不清,迷路了,還得分神去找你。”小周氏難得說了一句話,“你放心,二貴會照顧路陽的。”
這雨下的人心頭火氣,憂心忡忡,路陽媳婦只好又回到樹底下,遙望著雨幕中,不放過一絲動靜來。
嘩嘩雨聲中,有腳步聲傳來。
是外出的人回來了,幾人精神一震。
路陽媳婦和路云第一個沖出去,沒看到想見的人,剛想問出聲。卻只聽見周立一臉焦急地喊著:“二嬸,爺爺,娘,我二叔被蛇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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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十日賣一兒,五日賣一婦。
來日剩一身,茫茫即長路。
長路迂以遠,關山雜豺虎。
天荒虎不饑,旰人飼巖阻。
——鄭板橋《逃荒行》
第23章 虛驚
“被,被蛇咬了?”小周氏嚇了一跳,趕緊尖叫著沖過來。
周立后面是周林他爹和周大福,周大福背著周二貴,周林在后面托著他,四個人身上沒一處干的,神情都是惶惶不安的。
沒想到那里會有蛇。他們周家村走到現在,這幾家人相依為命早就有了真情,少了哪一個,大家都不忍心。況且周二貴又是他們中間比較年輕力壯的,而且老實可靠,逃荒中出力較多。怎么就能倒在這里呢?
路云頭伸著往后看,沒有看到周郡和路陽,他就想問問,但是現在沒人顧得他們,都圍到周二貴身邊了。周二貴毫無臉上無血色,就算是黑臉也能看得出恐懼和痛苦。
小妮想過來撲在父親懷里,想問他怎么了。可是她看到父親這樣,突然害怕了——周二貴的眼睛凸出著,表情很猙獰。他眼神布滿了驚恐和對死亡的懼怕,瞳孔泛著紅。
他腿蜷縮著,腳背弓著,腳上有個傷口,冒出血珠來。
小周氏顫抖著,突然大哭起來,她委頓倒地不能自己。她的命怎么就這么苦,沒了兒子沒了女兒,現在連丈夫也要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