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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此刻回頭看她：“王丫，我們……”他啞聲想說什么，但這個時(shí)候周大福已經(jīng)來到了他們面前，“俺爹在前面，想和鄉(xiāng)親們說兩句。”

周嬌舔舔嘴唇，小聲道：“里正爺爺要干什么？”周郡爬起來，“你們別動，我去里正那瞧瞧?！?

周里正坐在板車上，“我剛才讓大福數(shù)了數(shù)，我們周家村的人只剩下三十個了，從河邊出發(fā)的時(shí)候我們有四十六個，這八十里的路一個沒少，但昨晚有十六個走丟了。你們有啥想法？李家和常家已經(jīng)過去了?！?

李家老太爺一直是他們這群流民的風(fēng)向標(biāo)主心骨，沒想到昨晚鬧起來的時(shí)候他們李氏一族竟然提前走了。常家倒是還剩下一些人沒走，可都是一些零散的，也沒幾個有見識的，認(rèn)字的一個都沒有。

周里正一向?yàn)槔罴依咸珷旕R首是瞻，如今沒了主心骨，他顯得極為焦躁。

“我打算呢，在這停一上午，有余力的找找人。別的村子我們不管，可是我們村我想拉一把?！彼业亩∽右患椰F(xiàn)在也不見人影，他害怕兇多吉少，但看著鄉(xiāng)親們熟悉的面容。

他啞聲道：“郡小子，二牛，大拴，路陽媳婦、王老弟、周家嬸子，你們說有啥想法？不妨說說?！?

第15章 商量

里正的話出口，氣氛靜默了一瞬。半晌后里正又再問他們有什么想法，才有人開口。

“俺一個老婆子說不好，俺只想找到俺男人和兒子，一起走?！敝芗覌鹱拥谝粋€說話，“俺家都是俺男人做主。”可是他們父子倆現(xiàn)在不知道在哪，昨晚她風(fēng)濕犯了，兒子說給她找那種濕潤的土壤給她敷敷，父子倆就出去找了。但還沒等他們回來之后就亂起來了，她一個老婆子也跑不動就沒跑，而是原地等著。

“我們夫妻倆跟著鄉(xiāng)親們一起。”路陽媳婦長發(fā)挽起來，她臉上也風(fēng)塵仆仆的，但相比其他人算是干凈的，“路陽缺水了，我這里有個鏤空鐲子，應(yīng)該值幾個錢，我們夫妻倆不用鄉(xiāng)親們出錢，還能幫一個人過路?！彼冻鍪滞?，是她的嫁妝，當(dāng)初他們逃荒，這些錢財(cái)之物似乎都沒有食物重要，然而現(xiàn)在又必須用這個。

二牛憨憨地說：“路嬸子，我那里還有水，等會拿給路陽喝，你帶我和我三花過路成不？”

“成。”路陽媳婦一喜，立刻起身，“二牛，你現(xiàn)在就帶我去取水?！?

“別，別急。”周大福立刻阻止：“俺爹話沒說完咧?！?

周里正咳嗽兩聲，喘著粗氣道：“二牛和路陽家成了，郡小子你呢？”他知道周郡這孩子很堅(jiān)韌，可是他們幾乎沒個大人，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怎么能堅(jiān)持到這里的。周里正道：“我算家當(dāng)，估摸著只能帶一個人過路?！彼f著有些不忍心，“你有沒有什么物件可以抵路費(fèi)的？”還有那個不足一歲的小娃娃，是不是也算一個人頭。

周郡搖頭，低著頭，一副身無分文，絕望又無助的模樣。大拴也跟著搖頭，里正嘆息，思索一番：“那先這樣，我們先把走丟的人找到，找到之后再想辦法。我現(xiàn)在動不了了，你們能動的，幫幫忙找找。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老村長，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保住我們周家村的根?！?

眾人都應(yīng)下來，里正讓他們都散了。

路陽媳婦第一個起身，迫不及待和二牛一起去拿水，之后都走光了。里正閉上眼睛，思索著他們一家?guī)卓诙嗌馘X，他們一家也沒有糧食了。

只有兩個壇子里有稻種——是壓箱底的留著到了江南做種子的稻種，這可是他們最寶貴的財(cái)產(chǎn)了。

里正雖然讀了一些書，認(rèn)了一些字，可是他知道農(nóng)民土地和種子才是根本，只要給他們一塊地，憑著這些稻種，他們就能起死回生，安居樂業(yè)。

除了稻種之外，他身下壓得是被子和衣物，一些農(nóng)具還有鍋碗都在。里正讓大兒子周大福去看一下家當(dāng)，他半躺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自己懷里還有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這可是他攢了一輩子的家底，是他的棺材本，在最貼身的褻衣里面，逃荒前被老婆子給縫進(jìn)去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碎銀子分別藏在板車側(cè)板底下的夾層之處。這些碎銀子大概有二兩左右，是可以滿足過路費(fèi)的，可是食物和水也是買不起。

他愿意拿出碎銀子，但二十兩的銀票不能動。他一個男人也不像女人那樣，隨身帶著什么值錢的首飾。怎么拿出這些碎銀子，又不能全拿出來，讓人忌諱。

他尋思著周家村里剩下的幾家里有沒有能拿出銀錢來，王家溝的人比他們莊子逃荒的人多，剩下的也多，可惜他們里正中途死了，如今只剩下他的小兒子領(lǐng)頭，又想去找他說說話。

可是他一動，他的老腰就疼得不行，大兒媳婦已經(jīng)在滿道找人，他只好摸著袖子把自己眼睛遮上，躲著太陽躺下來。想來還有一大袋觀音土在大孫子那里，如今也不知道去向，難啊，難。

“周爺爺，爺爺。”有個聲音喊他。里正一開手臂，睜開眼睛，見是周郡。這小子過來何事？難道要求他多帶一個？

“郡小子，啥事？”

周郡將他半扶起來，靠在他的家具上，接著啞聲道：“剛才人多，我不敢說實(shí)話，爺爺。我有錢可以交過路費(fèi)。但我和周嬌，還有路云，人小力薄，害怕被人知道有錢，藏不住被人搶走。我們怕，爺爺，你幫幫我們?！?

“你小子的心眼比你爹多多了。”周里正道，眼光審視他。

周郡感覺到那懷疑審視的目光，并不惶恐，他嗓子干得很，多說幾句就疼得要命，所以盡量說得很慢，“阿爺別怪，我只是害怕，阿爺你一路幫我們許多，我也是在沒辦法才能來求你。這是我娘留給我們兄妹倆的唯一的東西了。我一直貼身藏著，想著等到了江南安頓下來，給我妹子?jì)蓩?，算是念想?！?

他拿出一根斷了半截的金釵，那金釵上灰撲撲的臟兮兮的，交給周里正，“阿爺你幫我們收著，到時(shí)候幫我們幾個交過路費(fèi)，要是能多一點(diǎn)，能分到半瓢水就好了，嬌嬌和我娃娃已經(jīng)一天沒喝水了?！?

里正沒有接，而是上下打量他，周郡盡量顯示出真誠和信任，“路云也是你和我大奶奶看著長大的，他如今和我們兄妹相依為命。這金釵當(dāng)初在稻花村的時(shí)候，我為了買水活命，把另一半給花出去了。隨后就一直沒有花錢的地步。當(dāng)初也是舍不得。如今倒是能救我們兄妹幾個一命，是我娘上天保佑?！彼f完這些話，氣喘吁吁的，嗓子疼的再也說不出話來，咳嗽起來，喉嚨竟然咳出血來。

這倒把周里正嚇了一跳，接過了金釵。他吃過的鹽比周郡走過的路都多，知道周郡的打算，也明白他的顧慮，這小子想讓他幫著拿出這根金釵，不想惹麻煩。同時(shí)也用這根金釵表明他對自己的信任和依賴。

“行了，我替你拿著，你回去吧，照顧好路云。”路云是老婆子的妹妹留下的獨(dú)苗孫子，沾親帶故的照顧照顧。

周郡離開，看著他的背影，周里正感慨著周家這小子心眼深，但同時(shí)也不得不說他心中也很欣慰。周郡這種行為也說明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和人品，對他這里正也是一種贊賞和尊敬。他把金釵塞進(jìn)了懷里。

周郡回去的時(shí)候，路云正在放血給路拾喝，路拾奄奄的，路云更是奄奄的。周郡要他把手指拿出來，又看了看，指了指他旁邊的網(wǎng)兜。路云一時(shí)間沒反應(yīng)過來，還是周嬌提醒說周郡是問王丫，問她哪去了。

路云道：“去找她娘了?！彼职c下來，“王丫性子倔。我和她說好了，她往南找，我往后找。哥，你回來了，那我就去找人?！?

周郡點(diǎn)頭，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周嬌和自己，再指了指地。周嬌小聲道：“哥是讓你找不到人就回來，別耽擱。我們就在原地這等著你。別逞能?！?

路云點(diǎn)點(diǎn)頭，他找了個樹枝，拄著往后找，他人小按理說是沒力氣再動了，可是昨晚亂糟糟的時(shí)候他去找周郡的時(shí)候看到有人的觀音土塊掉了，他毫不猶豫地?fù)炱饋沓缘袅?，倒是比其他人多一些力氣。不過他沒敢讓周郡知道，他害怕大哥罵他。因?yàn)橹芸ふf這種觀音土吃多了要死，每次吃的時(shí)候他都再三叮囑。

太陽高高掛在天空，炙熱地烤著大地，土匪們大口喝水吃著餅子，那個黑臉歪脖看著他們說：“別磨蹭了，最多到天黑，如果不能拿錢，就給我繞路，別再這里礙眼?！?

“我這兄弟說話直，大家別介意。看到那處堡壘沒有，那就是封家堡。封大將軍知道嗎？那個數(shù)次擊敗匈奴直搗王庭的封大將軍?！?

坐著的土匪慢斯條理地說：“那個土樓堡壘的城門很牢固，只要我們不開城門，任誰也攻不進(jìn)來。就算我們不在這守著，你們要過這條路，也必須經(jīng)過那條城門。要么就繞路，或者還有一條選擇就是走官道。但是去年這一帶的官道因?yàn)榈貏?，塌陷了一部分，那趙王可是把朝廷撥下來修路的銀子給卷走了。那條官道一百多米的路仍塌陷著，聽說深百尺?！?

眾人沉默著。

他們一開始不走官道是因?yàn)楹ε纶w王的軍隊(duì)，走了小道山路，后來則是因?yàn)楦珊?，尋找水源，所以一直走小道，一邊可避開追兵，一邊可以找到水源和吃的，所以就偏離了主線路。接著又碰到了逃荒的大部隊(duì)，就想著一起南下，然后遇到了那七八個騎馬的鏢局走鏢的，他們又給指了一條路，便一直沿著他給的路線走了。

如今這人又說官道被地動地震震塌了，只有那封家堡可以過。他們就更沉默了。別說地動地震，就是官道在哪，他們有的人都搞不清楚。一輩子在土地上自己村里打轉(zhuǎn)，哪里走過這么遠(yuǎn)的路，暈頭轉(zhuǎn)向的，都是跟著人群走，隨大流的。

“我知道你們還在猶豫，或者還在等你們的親人一起，那好，我就陪著你們耗。天黑前請你們決定。也別想著趁天黑，我們離開后偷偷過去。要是那樣的話，就別怪兄弟們不講情面了?！闭f道最后一句的時(shí)候幾十個土匪齊聲喝道：“殺?！?

這陣勢和殺氣讓眾人在夏日里打了個冷戰(zhàn)。

當(dāng)然表面上都是害怕，但也不知道有沒有想趁著夜色逃過去。在生死面前總會有人奮力一搏的。但周郡他們不敢。

第16章 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