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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
放下信,一個婢女走了進來。
蕭煦注視著面前的侍女,輕聲問:“這幾日,她身體可還好?”
“回殿下。”那侍女低頭回答:“小姐這幾日都很好,夜里也不曾驚醒。”頓了頓,侍女又說:“那日在園中偶遇公主殿下,小姐似乎很高興,之后還同奴婢說起公主兒時趣事。”
聽見侍女說楊墨心情不錯,蕭煦的眼睛亮了亮,嘴邊浮出一絲真切的溫柔笑意,“是了,阿墨一直最喜歡阿璃的。”
她還總是嚷嚷要帶阿璃一起去南境,去邊關。但往往還沒等阿璃應和,就會被裴晏涼涼地刺回去。
那時裴晏還不似現在這般喜怒不形于色,總是嫌棄楊墨粗魯,帶壞了蕭璃。楊墨就會罵裴晏是個嬌小姐,風一吹就倒。
那時候啊……
蕭煦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外面的陽光實在太刺眼了些。
睜開眼睛,蕭煦還是往日那平靜端方的模樣,他對仍然跪在面前的侍女說:“告訴阿墨,阿璃很快就要去邊關了。”
“是。”
*
長樂公主往日雖然荒唐,可終究有界有度,這一次卻是任性太過,所惹的禍也著實太大了些。蕭璃還在養傷時,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大明宮的老尚宮終于被子侄接出宮榮養,而楊蓁,也即將接替其尚宮之位,掌管大明宮宮務。
皇后娘娘為顯對楊蓁的重用和寵愛,特允她出宮回家探望雙親。
御史楊府。
這個傍晚,就如同楊蓁長大過程中的許許多多個傍晚一樣,因為家里人口簡單,他們暮食時從來不會各坐各的案幾分食。
她,阿爹,阿娘一家三口總是圍坐在小桌旁,一同用晚膳。
一家人也不大遵循食不言的規矩,阿爹會偶爾順口考教一下她的功課,阿娘也會絮叨些家務瑣事。
那一直是楊蓁喜愛且懷念的時光。
自從楊蓁進宮,他們一家三口幾乎再沒有在一起用過暮食了。
坐在熟悉的小桌邊,楊蓁看著阿娘又是高興又是難過的表情,心下感嘆,又有一絲愧疚。
見到女兒,楊御史心里高興。可是想到她種種叛逆之舉,又覺得生氣,故而臉色時好時壞,看起來古怪地很。
“哼,你舍得回來了?”終于,楊御史開口打破了沉默。
楊蓁抬眼,看著自己的父親,然后拿起一個小碗,慢條斯理地舀了一碗湯羹,放到楊御史的手邊。
“女兒不是說了,明日我便會接替尚宮之職,今日是皇后娘娘特許我回來看望爹娘的。”
楊御史本來因為女兒的恭順而微微放松的臉一僵,接著怒氣上涌,啪地一拍筷子,道:“尚宮?這女官你還想做到什么時候?做到你人老珠黃嫁不出去的時候嗎?!”
“原來父親還想著讓我嫁人。”楊御史這邊吹胡子瞪眼,可楊蓁的表情卻變都沒變,她輕輕笑了一聲,說:“父親心中的乘龍快婿是誰?裴清和,裴晏嗎?”
楊蓁不以為然的語氣激怒了楊御史,他提高了聲音,說:“讓你嫁給裴晏還辱沒你了不成?竟然一聲不吭地求旨進宮?!當年我與裴太傅說得好好的,你卻給我演這么一出戲!你看看現如今裴晏如何,你還高攀不高攀得上?!”
說來說去,又是這一套老生常談,楊蓁別開眼,不愿再聽。
“長樂公主就這般縱著你胡鬧,她那是為你好嗎?她那是害你!”楊御史越說越氣。
“父親!”楊蓁扭回頭,面露怒色,打斷了楊御史的話。
“父親。”楊蓁深吸一口氣,此刻她的語氣已經平靜了下來,“父親可還記得我小時讀書的時候,您曾贊過我什么?”
“您說過,‘阿蓁之才,不輸男兒’!”楊蓁看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地說,“但是父親,既然我有不輸男子之才,為何卻要終老于男子后院,一生相夫教子?我這般過這一生,最終能留下的,不過是一個某某之妻楊氏,某某之母楊氏的牌位。父親,我此生就只能如此嗎?!”
“這世間哪個女子不是這般?為何你就要覺得如此忿忿不平?”楊御史一巴掌拍在桌上,大聲吼道。
“可我不甘心!”楊蓁說:“我想走一條別的路。”
“哈,別的路。”楊御史氣笑了,說:“通過做后宮女官嗎?那你恐怕連牌位都留不得!”
“哎,好了好了,消消氣,消消氣,女兒難得回來吃一頓飯。”楊夫人看這兩人又要吵起來,連忙拍拍楊御史的胳膊,輕聲安撫。
楊御史吼了這么幾嗓子,略微消了些火氣,又恢復了理智。他雙手抱臂,冷笑著說:“楊蓁,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此時回來,所為何事嗎?”
“哦?父親覺得我為何回來?”楊蓁端坐在楊御史對面,面無表情地問。
“你會回來,還不是為了長樂公主?”楊御史說:“她這次惹了這么大的禍事,我也是沒想到,都不消御史臺出手,她自己就能作死自己!”說著,楊御史盯著楊蓁,說:“你是我養大的,你在這個當口回家,不就是想要御史臺出面給長樂公主求情嗎?”
“那父親會如女兒所愿嗎?”被戳破目的,楊蓁并無什么尷尬之色,反而平靜了下來,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端莊的笑容,開口問。
“若你乖乖辭官回家嫁人,我可以考慮。”楊御史回答。
聽到這個毫不意外的答案,楊蓁垂眸,“若我不愿呢?父親,你一定要逼我嗎”
“阿蓁,人生在世,必要有所取舍。”楊御史正色說:“今日你所求之事,換任何一個御史,都不會輕易答應。總不能只因著我是你父親,便應你所求。若有朝一日,你所求之人與你毫無關系呢?你又當如何?”
“父親說的是。阿蓁受教。” 楊蓁臉上漾開了一個笑容,端莊的容色淡去,整個人顯得嫵媚動人。
對于楊御史所求,楊蓁并沒有應或是不應,而是慢條斯理地掏了掏袖袋,同時輕聲細語:“父親可知道,前些日子尚功局賬務有錯漏之處,我帶人徹查,牽扯出一樁事情。”
楊御史不知道楊蓁突然說這個是什么用意,但以他對自己女兒的了解,只覺得怕是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