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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客館酒樓,同鄉的詩會文會上,少不得這道御制題都被拿出來討論,更有不少學子直接投行卷到了朝廷各大學士的門下,大臣們也震驚了,一時之間,何為天道,成為了京城里的熱門話題。
綠楊莊里仍然是京城最一等一的好去處,護國長公主撫養太子,許多舉子們自然存著到綠楊莊舉辦文會詩會,若是一個不小心入了太子或者公主的眼,那可就是一飛沖天的,就算公主和太子其實很少來,那不還有其他達官貴人么?
正是早春時節,楊柳如煙,草芽鮮嫩,翠色欲滴。
綠楊莊最熱鬧的是半山茶莊,這里依著山彎彎曲曲修了一間間竹制敞軒作為茶座,以灌木叢、花叢、竹子叢自然錯落隔離開,從山上往下又有溪水彎曲而下。景色雅致,又能曲水流觴,付一壺茶錢和茶室的錢,便能自行在此烹茶,在這里坐上一整天,而茶室和茶室之間又能相互探訪,更是結交的好時機,因此成為了清苦的讀書人論詩寫文小聚的最佳地點。
“道可道,非常道!陛下出這題,其意決不在道!乃是以道觀人……”舉子們正在綠楊莊山坡上的茶莊一邊喝茶一邊高談闊論著,半山上全都是論這天文考試題的,吟詩的,吹笛的,正熱鬧時。
忽然聽到馬蹄聲陣陣,文人們都有些詫異,畢竟綠楊莊里,一貫不能騎馬進入,然而居高臨下看去,卻看到春日淡淡的陽光下,一個男子騎馬到了山腳下,翻身下馬,將手里的馬韁往山下的楊柳樹上隨手一繞,那匹白馬佩著金鞍,極為神駿,突突打了個鼻息,老老實實呆在了綠柳邊。
男子卻手里倒提著馬鞭,沿著石階拾級而上,步履輕捷,一襲白袍如回風流雪,纖塵不染,人走在山道上,仿佛照亮了半座山。
有人喃喃嘆息:“怎有胡人氣度如此?”
這又才有人注意到,原來那男子有一頭十分令人注目的金發,像流淌的金子,陽光照耀在上頭,反射出了一層亮麗柔光,猶如東君臨世,再近一些,才看到瞳色淺淡,也異于中原人。
然而他身極修長,冠服華麗,發上束著攢絲金冠,脖子手腕和腰間,都佩著純金的細鐲和大塊的晶瑩寶石瓔珞,一般男子佩戴這許多金飾只會俗氣,這位偏偏只襯出湛然清氣如雪,因其氣質太過高華凜然,無人將他與那街上隨處可見的胡商相比,反倒更像那寺廟里的神祇。
早有人認出了來者身份,卻壓根不敢上前,只畏然悄聲道:“是欽天監那位通微帝師。”
眾人皆凜然,就算之前不認識的,也在自己州縣看到過大興土木的觀星塔,進了京再買了歷書,無人不知如今通微帝師,正是皇上最看重之人,欽天監,則是最炙手可熱的部門。
巫妖耳目靈敏,早就聽到了這些議論,但他相貌特殊異,早已習慣這些目光和議論,一路穿行很快到了山頂,那里卻又有一處山頂小廚,這里的廚師做得一手好菜,衛凡君極力推薦,今日巫妖卻是過來綠楊莊有事,順便便來這小廚嘗嘗味道,倒沒想到這山上如此人多,不由又有些煩,恐怕一會兒蕭偃過來不大方便,不過也罷了,今日過來本也不是為了吃飯,且先了了那事。
他神情淡漠,一路走到了山頂上,祝如風已迎了出來,看到這位帝師面上神態,便知道他有些不爽,上前利索接引他進去了飯莊內,引著他進了樓內,又往下走著,轉折進入了地道下,走到了最下面的地下牢房內,一邊解釋道:“當時要找個合適的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秘密關押,棲云莊那邊恐怕臟了皇上和您的地方,駙馬爺便點了這個地方,說人越多才越想不到。”
巫妖微一點頭:“無所謂,一會兒便了解了。”
轉折數道門下,低低的咆哮聲傳來,甘汝林和孫雪霄迎了出來,看到巫妖便行禮:“見過帝師大人。”
巫妖微一抬手示意免禮,金眸一轉,已了然:“恭喜兩位。”
孫雪霄垂下臉,睫毛微抖:“謝帝師再造之恩。”
甘汝林在后頭也鄭重一揖,巫妖道:“無妨,這是你們的福緣。”
孫雪霄卻道:“還請大人賜名。”
巫妖卻不擅于此,只好搪塞:“等我讓你們皇上賜名吧。是個女孩兒,這么有福氣,可以先起個小名叫福兒吧。”
孫雪霄連忙致謝,巫妖卻已走到了最深處的秘銀牢籠內,果然看到那渾身通紅,沒有臉的兇獸正在籠子里嚎叫著,眼睛里滿是兇光。
巫妖淡淡伸出手,纖長白色骨爪出現,在空氣中掀起了無數的寒光,雪花旋轉中,無數符文憑空出現,兇獸混沌趴在了地面上,慢慢那猙獰的四肢變回了人的手足樣子,而面上也慢慢變回了人臉。
孫恒蜷縮在地面上,忽然頭腦有了一絲清明,哭了起來:“雪霄!雪霄!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
孫雪霄臉色冷漠,淡淡道:“父親,孫雪霄已死去多時了,和母親一起,在你眼前的,不過是一個不甘的鬼魂罷了。”
孫恒顯然還記得這么多年來女兒身上的種種怪事,如今他頭腦分外清醒,已然明白女兒所說沒有錯,他被權力迷惑,早就在那一個夜里失去了女兒和妻子:“太后……也是個可憐人,你若有恨,就恨我吧……”孫雪霄面若冰雪,并不理他,孫恒落著淚,嘶啞著聲音問:“你哥哥弟弟們……”
孫雪霄淡淡道:“孫氏全族流放遼州,我贈了他們一些安身立命的銀子,保他們能安全到邊陲,至于將來如何,全看他們是否能立得起來了。”
孫恒滴下了幾滴淚水,看向了巫妖,巫妖淡道:“你身上早已被怨氣吞噬,這是最后一點魂靈,無法保住性命,這是給你一點清明,讓你和女兒告別的——你若自愿,我將對你搜魂,尋找吾之愛寵下落,以及制造你這種兇獸的過程。”
孫恒面容一陣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如何變成那樣,只知道某天夜里,我在書房聽到了嬰兒哭聲,走出去后,便失去了理智,渾渾噩噩,只一直感覺到混亂,你搜魂吧,只求看在我配合的份上,能給孫氏一族,留一線生機。”
他拜伏下去,臉上的表情又再次漸漸化開,變成了混沌一團。
巫妖再次伸出骨爪,千絲萬縷的魂絲從那兇獸身上被抽了出來,整個地窟內變得冰寒無比,仿佛萬千的鬼魂在哭泣嚎叫。祝如風臉色微變,幾乎有些站不住,只覺得全身毛骨悚然,渾身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孫雪霄和甘汝林在一旁臉色不變,甘汝林看到祝如風這樣,便道:“雪霄陪祝將軍出去吧,這里待久了總不好,你現在身子和從前不一樣。”
孫雪霄也很是看重這個孩兒,深深看了一眼那縮在地上混沌一團,知道父親早已不在,便依言和祝如風走了出來。
祝如風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巫妖的魂體,一直渾身冰冷,直到走出外邊,春光明媚,這才微微舒緩過來:“那是……先生的法相?”
孫雪霄微微一笑:“今日怎么不見衛小公爺過來?”
祝如風知道孫雪霄這是不愿說,便也不問,只道:“過年,被老公爺拘著在家……”他臉色微微有些尷尬:“每天見親戚呢。”
孫雪霄忍不住一笑:“見親戚?安國公這邊親戚一向少吧?怎的要見這許多天?似乎都是些遠支?”
祝如風輕輕咳嗽了聲:“嗯,有些遠房的親戚,趁著春闈都進了京,帶了不少孩子來,滿府跑著,老國公讓他帶著耍子呢。”都依著安國公的吩咐,帶了自家的孩子進京,要給衛凡君挑個投緣又聰明伶俐的嗣子。
衛凡君還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祖父這是早就看穿了他們兩人的事,還笑嘻嘻地只以為是安國公年老了怕寂寞,要招親戚孩子們來養著。
孫雪霄聽著臉上面容也微微笑了起來:“孩子確實是可愛。”
兩人正說著,卻看到山下又已有一頂青頂小轎抬上山來,小轎不起眼,但旁邊護衛仆從如云,偏偏都靜默又干練,在茶莊里的文人們看到這樣卻也知道這不是一般人,全都敬畏看向了轎子。
祝如風低聲道:“圣駕到了。”
孫雪霄輕聲道:“啊,這么快?也不知道先生搜魂結束沒……我還以為皇上至少要日落后呢……”
祝如風心道,這兩人哪里舍得分開過一時,恨不得日日用膠水黏在一起呢。只是轉頭交代里頭可以上菜了,又上前去迎接圣駕。
沒想到就在這一會兒,卻見旁邊茶室里忽然一個白衣女子從竹影中閃了出來,撲上了小轎前,在無數護衛上前攔下之前,撲在了地面上,抬起臉來,淚珠盈盈:“大人!小女子有冤!”
祝如風汗水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青天白日之下,民女戴孝攔駕喊冤!
偏偏攔下的還是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