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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知書囁嚅:“沒有……他當時正忙著批折子……”
孫太后冷笑:“宮里的賜食,歷來都是當面用盡,一點不許剩的,吳知書,哀家看你這是規矩太松了,人也越來越蠢了!是這些年在哀家宮里,沒什么要你操心,變蠢了吧?”
吳知書一句話不敢再說,孫太后冷冷道:“若是御膳房或是茶水點心果子有問題,高元靈早就發作御膳房了,只說吃壞東西,卻只字不提吃了什么。太醫診不出問題,他也沒有發作太醫院,這還是那炙手可熱的所謂內相的做派嗎?你用你的腦子好好想一想!”
吳知書背后衣衫數層濕透:“難道……難道是奴才送去那酒出了問題?被人偷偷投了毒?那為何太醫院都診不出來?還有這御酒乃是日日有人看守,密封分裝到壺里,我親自看著從壇子里倒到壺里的……”
孫太后道:“不一定是毒,宮里下毒不易,若是真投毒,豈會浪費機會用這么不濟事的毒?這分明是挑撥離間之計,而高元靈——顯然他信了,認為真的是哀家賜他毒酒,而太醫院則受了哀家指使,因此只說無毒……你去打聽一下,高元靈目前肯定不在宮里了,定然已告假出宮,他怕留在宮里隨時會被哀家賜死。”
吳知書幾乎五體投地:“娘娘睿智,早晨我是聽說高元靈清晨疼痛緩解后,就告了假出去他外邊的府邸休養去了。”
孫太后道:“他必還會找內閣左右相,此事不能掉以輕心了,有何常安的事在前,高元靈以為是被哀家賜毒酒,必定要想法子針對哀家,哀家寫一封信,你即刻出宮,親自交給承恩侯,并且將今日的事原本講給承恩侯聽,問他有何辦法,哀家猜,他們定然要從皇上親政下手了。”
吳知書點了點頭:“奴才謹遵太后娘娘令。”
孫太后又想了想,笑了聲:“不過,倒也不必太著急,他想還政于皇上,內閣兩位相爺怎么舍得?他們背后還有延綿不絕的同鄉、同科、同年呢,如何舍得這么早就還政?就為了一個喪家犬?只可惜,高元靈這枚棋子要廢了……司禮監卻不能就這么放棄。”
她有些不滿看了眼吳知書:“你太不濟事,否則早就讓你頂上了,如今倉促之間,去哪里找個知根知底的人頂上。”
吳知書只能深深低下頭去,孫太后道:“把司禮監當值的幾個秉筆太監都叫過來,哀家問話。”
吳知書知道孫太后這是打算從副手中暫時提人上來了,心下不由一陣心痛大好的機會,可惜……自己卻是才疏學淺,那幾位秉筆太監,可的確是熟讀經書,學問甚好,還時時得大學士們教導的,他如今也只能殷勤應了。
孫太后自己一個人寫了一封信,用蠟逐層封箋蓋印,封了密密幾層,交給吳知書,這才閉了眼睛想著自己的謀算。她身后,龔姑姑悄步走了出來,低聲問:“之前說大姑娘那事……”
孫太后揉了揉太陽穴:“暫且先放一放,如今高元靈生變,這背后施此計的人更是毒辣,將高元靈硬生生從哀家的助力推到了對面,端王又不在,哀家孤掌難鳴,沒得助力。閣臣們本來就忌憚哀家,高元靈再搗鬼,這宮里還有別人在搗鬼,還有安國公……哀家要好好應對這事,她在深閨中,又是待嫁,規矩森嚴,左右也不會亂走亂說,有哥哥管束著,不急。萬一處置不好出了差錯,倒是給對手遞刀子送把柄,且先放一放。”
孫太后又想了想道:“讓尚宮局賜兩個老成些的女官到承恩侯府,就說教她規矩,看好她了,莫要讓她閑下來。”
龔姑姑低聲道:“是。”
左相季府。
季同貞青衣紗帽,坐在太師椅上拿著茶杯,簡樸如個普通讀書人一般。他慢慢喝了口茶,眉心微皺,看著面前形容狼狽的高元靈:“太后怎會無緣無故鴆殺你?”
他又仔細看了看高元靈的臉色:“吾略通醫術,看您也不似才中毒的樣子,面色紅潤,雙目有神,神完氣足,若是劇毒,便是僥幸不死,豈能讓你還能行走言語如常?”
高元靈聲音嘶啞:“季相,無論是不是,嫌隙已生,我是服下太后端午賜酒后腹痛,多人看到,宮里人多嘴雜,太后會相信我不疑她嗎?譬如當日高祖賜鵝于發背瘡的重臣,無論是不是,都只能死,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太后要賜死我,不過一句話罷了。”
“有何常安在前,太后此舉無論是不是警告,我都只有死這一條路了。”
“我在司禮監數年,為相爺辦事也不少了,如今太后動我,顯然是覺得我偏向內閣,不合她的心意了,她如今隱忍,不過是為了皇上大婚,一旦承恩侯府嫡女進宮,宮里又多了一位皇后,屆時,我們行事只會更艱難了。”
高元靈說得懇切,看了眼季同貞一直沉吟不語,又微微面露威脅:“相爺難道覺得,我手里就真沒有些自保之力?只是想著和相爺多年情分,不至于走到玉石俱焚之境地,相爺和諸位老大人,都是金玉,家族興旺。莫非也要和我這等孤身一人無兒無女的奴才一起共沉淪嗎?”
季同貞微微笑了下:“高公公,老夫辦事,那都是為國為民,便是有些不合規矩之處,那也是為了大局,可不是滿足私利,便是到皇上跟前,老夫也是俯仰無愧的。公公也莫要著急,此事不至于到絕處,我給公公指一條明路,為今之計,只有一人能救公公了。”
高元靈一怔,季同貞慢慢向上拱手道:“為今之計,只有皇上能救你了。”
高元靈原本驚異,隨后卻又深思:“公公的意思是?”
季同貞道:“皇上龍潛于淵,少年聰慧,前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安國公三朝元老,力挺皇上親政。皇上,已經隱隱能與太后分庭抗禮,高公公不如坦誠相告,求皇上赦之,則既有皇上口諭,我們內閣自然遵旨,太后便無法再對你做什么了。”
季同貞慢慢道:“皇上勢單力薄,宮里若得了公公助力,親政之日指日可待。因此,若是公公心誠,皇上定會赦你保你。”
高元靈心頭豁然開朗,深深一躬拱手道:“季相指點之恩不敢忘,但有一事尚需相爺相助,如今我一進宮只怕就要生變,還需要季相相助面圣才可。”
季同貞從容道:“此事簡單,皇上明日到翰林院聽經筵,我安排你面圣即可。”
高元靈一聽果然正是講經的日子,太后手未必能安插到翰林院,心下微定:“元靈這條小命,就全仰仗相爺了。”
次日,果然蕭偃和從前一般穿著玄色常禮服,在翰林院的明心堂率著翰林院諸院士們,聽大儒講經。
這日講的仍是《禮記》,一章講完,蕭偃退到內殿歇息,才坐下拿起茶杯,只見下邊趨步有內侍過來替他倒茶。
蕭偃抬頭看到一怔:“高公公怎的親自來做這倒茶的活?”
高元靈確實從未替蕭偃倒茶過,此時竟然從小皇帝嘴里聽到了一絲譏諷來,他只能老老實實替蕭偃倒了茶,然后放了茶壺,退下,大禮參拜道:“奴才今日求見皇上,是想要求皇上饒恕奴才的。”說完他又一個頭磕了下去。
他以為說了這句話,小皇上必然吃驚追問。
沒想到蕭偃半日聲息全無,仿佛沒聽到一般。
高元靈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做出這卑微姿態,只覺得分外難捱和屈辱,心下卻又咬牙想著臥薪藏膽,來日報復的心,只是又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皇上開口。
他忍不住微微抬頭一看,卻看到蕭偃在上頭,早已放了茶杯,卻是拿了本書斜靠著軟榻在看書。
他心下生出了一股怪異之感,又微微提高了聲音:“奴才求皇上恕罪!”
蕭偃垂眸看著書,滿不在意:“高公公何罪之有?”
高元靈心下忽然一陣悚然,難道,皇上知道太后要殺他?
他顫聲道:“奴才得罪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如今要殺我,只求皇上看奴才伺候您一場份上,口諭恕罪,奴才今后粉身碎骨,萬死莫辭,報答皇上深恩!”
蕭偃詫異道:“太后要殺你?你犯了何事?如何不經有司審決就要殺你?”
高元靈道:“太后一心想要承恩侯府嫡女為后,奴才卻覺得皇上受制于太后娘娘、受承恩侯府轄制,因此支持內閣諸位相爺的意見,選良家子入宮服侍皇上,此事被太后知道,極不滿,先是無端問罪了何常安,刑訊逼供得了口供,如今何常安生死不知,太后猶不知足,仍要繼續問罪于我,昨日已命人在賜酒中下了毒,奴才命大,僥幸未死。皇上,求皇上庇護,求皇上口諭,赦免奴才!”
蕭偃玩味地笑了:“這么說來,高公公倒是對朕忠心一片了。”
高元靈道:“奴才今后為皇上戮力向前,粉身碎骨,絕無半點推托!”
蕭偃又沉默了,大殿內沉悶之極,高元靈感覺到了難言的壓迫感,他的額頭抵著地板,屈辱而詫異地想,昔日那單薄又唯唯諾諾的小皇帝,什么時候竟然這么有威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