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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干凈得耗子大概都餓死了吧。
太醫(yī)下去了,伺候著的御前內(nèi)侍總管也去和攝政王、太后那邊復命了,蕭偃起來喝了一碗清粥,果然不多時,太后跟前的龔姑姑就來了,腰身筆直,扶手低頭在下邊問:“太后娘娘聽說圣上龍體欠安,十分擔憂,遣奴婢來探問,娘娘正在讀經(jīng)供佛,待經(jīng)讀完后就親來探望圣上……”
蕭偃嫻熟回道:“勞母后掛心了,朕安,萬萬不敢驚動母后圣體,請龔尚宮回去,千萬勸阻母后,朕這里有病氣,沖撞了母后可怎么得了,還請龔尚宮費心了。”
龔姑姑連忙含笑道:“皇上這是孝心一片,奴婢必回去上復,還請皇上清靜休養(yǎng),有什么需要的,只管遣人來說,太后娘娘再無不許的。”
蕭偃微微點頭,又命身邊人送龔姑姑出去,才緩緩放松下來,只覺得這一番母慈子孝的例行應酬,都累心得不了,剛剛吃進去的粥,感覺就已見了底,肚子已開始感覺到了空虛。
他起了身來,披了冬裘,慢悠悠去上書房,既然不舒服,那功課自然是不用上了,但也不至于躺在床上,他只借口去書房里找書打發(fā)時間,小內(nèi)侍們緊緊跟著他。
窗外仍是一派冬日蕭索之景,蕭偃擁緊裘衣,知道借游園之時薅點野菜葉子和果子充饑是做不到了,上書房里肯定點心也都撤了,他只能盡量少動,這樣才能讓那點清粥在肚子里待的時間久一些。
他進了上書房,拿了本書開始靜靜地看,不多時磨好墨的小內(nèi)侍果然也懈怠了,畢竟小皇上一開始看書,那就是看許久,很快他們陸續(xù)悄悄退出了上書房,蕭偃知道,他們是去東側(cè)的門房里賭錢去了。
這是他有意識的縱容出來的習慣,宮里大量值守工作,值守的內(nèi)侍們無聊,必然是要賭錢吃酒耍子,蕭偃有意從來不催他們,也從來不問,他們也就越發(fā)懈怠膽大起來,經(jīng)常白日就在茶房里頭賭起來。
但他不會管,只有這樣子他才能有點獨處和喘息的時間。
蕭偃轉(zhuǎn)到了書架后頭,想要找一本在大學士們眼里的“閑書”,給皇帝授課的大學士們總是很嚴厲,他們輪著給年幼的皇帝講授,卻又各自對不同的書論嗤之以鼻,蕭偃很小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便是飽讀詩書名聲在外的大學士們之間,對同一個文論的理解,也會立場相悖,針鋒相對,想來這就是文人相輕。
但除此之外,他們對小皇帝要看的書,卻都是嚴格列著清單的。
明明顯然他們自己不僅僅只看這些書,為什么卻嚴格限制自己看的范圍?
蕭偃很早就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并且開始悄悄地在上書房里尋找書單范圍外的書看,顯然,先代蕭氏歷代皇帝們并不僅僅只看那些四書五經(jīng),他在上書房里找到了許多顯然屬于歷代先祖?zhèn)兊乃讲亍?
比如《云笈七簽》、《黃庭經(jīng)》、《抱樸子》、《游仙歌》、《帝子浮游錄》等等,顯然都是英宗留下的。
英宗名義上是蕭偃的祖父,據(jù)說年輕時十分英明神武,但到了中年,傳說在游獵時遇到了仙人,之后便醉心于修真,收集了許多神鬼修真之書,大概希望能夠修成長生不老之身,超脫凡俗,萬壽無疆。
可惜最后他死于一粒丹藥,獻丹的道士被車裂而死,那之后民間修道之風稍稍斂了些,但到了太后,又開始崇佛,佛道同源,漸漸民間又開始推崇修行起來。
蕭偃之前出于好奇,囫圇吞棗,似懂非懂,也看了不少,但也知道大學士們是非常忌諱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更是擔心皇帝移了性情,也因此他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看過這些書。
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不少絕對不該出現(xiàn)在宮里的話本戲本子,什么《游龍戲鳳》、《玉英傳》、《春閨史》、《銀屏傳》等等,中間還配著精美插畫,只是包著正兒八經(jīng)的書封。
民間的話本用詞十分大膽,情節(jié)又極荒誕不經(jīng),這應該是前代,也就是自己從未謀面過的憫宗,名義上的父皇藏著的。
憫宗十分荒唐縱欲,后宮宮人無數(shù),日日玩樂游獵,荒疏政事,非常年輕就死于醉后尋歡,他死得太突然又太年輕了,連一個皇子都沒有留下,導致朝中大亂,最后剛滿六歲出過天花的蕭偃被選中,從遙遠的封地里被送入了京中,過繼到了憫宗名下,太后與攝政王輔政,扶著他登了帝位。宮人們偶爾私下談論,都只覺得先皇荒唐。
蕭偃默默抽出了一本《歸藏》翻了下,記得自己從前看不太懂的,現(xiàn)在肚子餓,還是不要看太累的書,他又放了回去,摸了一本《子不語》出來,慢慢翻看著里頭的神怪鬼妖們和人的故事,翻到一頁花精的故事,不由看住了。
正看到那花精少年喝了酒醉倒在地,化為一本牡丹,被同窗摯友發(fā)現(xiàn)之時,蕭偃心中緊張,不由靠到書架上,急著想翻到下一頁看清,卻不料忽然不知按到了哪里,書架忽然向后退去,露出一個狹小的夾角來,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便已直接摔入了暗道內(nèi)。
他愕然抬起頭來,卻看到那書架已順滑地又合了上去,而他在一處漆黑的暗道內(nèi)。
這是密室?
感覺空氣倒是流通的,而且也不怎么暗,他想了下,摸了下書架,果然在后邊摸到個樞紐,按了下又推開了書架,他走回上書房內(nèi),想了下將燭臺用火折子點了,端著燭臺重新回到了暗道內(nèi)。
他舉著燭臺,慢慢走著,暗道是向下走的,他順著暗道,很快進入了一個密室。
密室內(nèi)很簡單,有著一張石床和一張石桌,石床下放著一個木箱子。
他低下頭,將木箱子拖出來,按了下銅箱耳,將箱子打開。一股冰寒之氣隨著箱子打開涌了出來,細小的雪花飛舞著,帶著冰冷的光芒,一只白骨骷髏頭從箱子里忽然彈了出來,上下嘴巴喀嚓一下,幾乎要咬到蕭偃的手。
蕭偃收起袖子,往后退了兩步,看到那骷髏頭在地上骨碌碌轉(zhuǎn)了一圈,對著他又張大嘴巴,露出森然牙齒,咔嚓了幾下,燭光中那灰白色的枯骨分外詭譎,而在那凹進去深黑色的眼洞中,燃起幽藍色的兩簇火苗,妖異而驚悚。
第2章 一只妖
蕭偃默默看了它一會兒,那骷髏頭不知為何在地上旋轉(zhuǎn)了一會兒,忽然蓬的一下炸開成了無數(shù)細密的雪花,然后紛紛揚揚在空氣中消失了,只留下了地面一角霜寒。
蕭偃又看了一會兒,仍然靠近了那箱子里,看到里頭果然有一些黯淡陳舊的珠寶、首飾、鑲著寶石的佩劍以及一些金條。想來這不知道是哪一任帝皇給自己留下的藏身之所和護身財物。
他伸手進去隨便翻揀了下,看到里頭一根項鏈,式樣與別的分外不同,他拿起來看了眼,只見那項鏈下墜著個小匣子,匣子似乎是金子質(zhì)地,表面刻滿了奇怪的字符,邊緣是薔薇花紋繞著荊棘環(huán)繞著,整條項鏈的鑲嵌紋樣和中原格格不入,像是西域那邊的樣式。
他撿了出來,拿在手里翻著看了看,打開那金匣,便看到了里頭嵌著一塊藍色的寶石,寶石顏色非常黯淡,只依稀能看出是藍寶石。
他好奇摩挲了下,忽然聽到悠悠一聲嘆息。
這嘆息又冷又長,仿佛就在他耳后響起,他微微一驚,轉(zhuǎn)頭看了看。
那聲音終于又響起:“你為何不懼?”
蕭偃一怔:“你是誰?”那聲音清冽如冰,應該是個青年男子的聲音,說話的時候帶著奇怪的韻律感,仿佛空氣里都微微振動,冷漠,矜持,卻又悅耳,教人只想見到主人的模樣。
那聲音又響起,帶著一絲高傲:“吾乃巫妖王赫利俄斯,吾乃不死者、永生者。”
蕭偃又轉(zhuǎn)頭在密室里四處尋找蹤跡。
沉默了一會兒,帶上了一些無奈:“別找了,在你手中的寶石里。”這是他的魂匣,所有巫妖都要千方百計藏起來的最脆弱的命門,如今被這少年握在手里,隨時便能中止他的不朽和漫長的生命,但不知為何,他并不覺得焦慮,甚至有些自毀的期待。
蕭偃低頭,目光落在了那藍色寶石上,瞬間想起了今天才看過的《子不語》里的神鬼妖精來,低聲問他:“巫妖王……是鬼魂嗎?還是什么精怪?”
那聲音沉默良久,才慢慢道:“看你年不過十一二歲,如何見鬼不懼?”
蕭偃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低聲道:“平時沒人陪我……”寂寞深宮,能有鬼作伴也是好的,而且……其實那法術挺好看的……他不想告訴對方的是,他自幼便喜怒不顯,遲鈍訥言,悲歡不溢于面,生父母均不喜他,他聽到母親低低和父王議論過:“這孩子天性涼薄……心硬。”
大概,他確實和常人不太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