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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日頭正盛,顧府各院落的主子們都去午憩,丫鬟小廝們也趁此樹蔭下敞涼。怕去晚了顧帆遠會惹出更大的禍事,不出一會兒,她便走到了顧府的門口。
蘇維見到許芊芊時,肉眼可見松了一口氣,而后彎著腰,賠笑道:“許小姐,上馬車吧,殿下在府里等著呢。”
許芊芊輕輕頷首,柔聲道:“有勞蘇公公了。”隨后,便坐上了馬車。
......
馬車平穩的往前駛,她的心隨著外頭樹梢上呱噪的蟬鳴也緊跟著煩躁了起來,倒不是怪顧帆遠給自己惹了禍事,而是她并不怎么想見到晏呈。
可老天卻像是和她鬧著玩似的,她越是不想,馬車便越快的駛入了那座府邸。許芊芊下了馬車后,便跟著一個丫鬟走到了府邸的后院,繞過了九曲回廊,假山湖水后,終于走到了那座院落。
許芊芊放眼望去,這座院落并不是居住的院落,反倒......她秀氣的眉頭一蹙,反倒像是聽曲的地方。
曲臺上擺放著兩張太師椅,中間立了一個黑色的桌案,上面放了青枝纏繞的茶壺,還有兩個青花瓷的茶杯。
許芊芊一襲淡綠色的如意對裙,裙擺處隨著她往前走的動作搖曳,她坐在了那張太師椅上,精致瓷白的鵝蛋臉,遠山眉,一雙桃花眼看向陸陸續續入場的唱曲兒人。
場地倏地響起了司樂奏樂的聲音,絲竹聲響起,配合著唱曲的人一個一個的入場,奇裝異服,妝容千奇百怪,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顏色匯聚在整個臉上,但卻不失凌安經典戲曲的美感。
耳邊倏地響起一道聲音
——“道觀過后是曲節,你可有時間,孤帶你去看曲”
當時她婉拒了,可如今,她卻還是坐在了看曲的椅子上。許芊芊輕而又輕的嘆息了聲,心中不明白,晏呈這樣做,究竟是真的想讓她看曲,還是想旁敲側擊的告訴她,只要他想的,她必須得應承,得受著,不能拒絕。
否則,他有千萬種辦法,讓她乖乖聽話。
“你可知,我的心?”唱曲兒的人,這句話打斷了許芊芊的思路,她的目光被臺上的唱曲兒人吸引,打起精神,秀眸惺忪的聽著曲兒。
再聽兩句時,她大抵知道了這是首什么曲子。
——這首曲,名喚《離別記》。曲中的女子名喚小青,男子名喚小照,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但最終小青被喜歡小照的公主害死,含恨而終,歸西后卻沒有轉世為人,魂魄留在了她的夫君小照身邊,看著夫君日日飲酒度日,最終在公主的安慰下,和公主共結連理,普天同慶.....
當臺上唱到“你又可知,我的心意時”,許芊芊感覺被一圈陰影籠罩,短暫的遮住了她的光,而后,光復而亮起,她身側的太師椅上,多了一個男人。
晏呈一襲灰色的華服,狹長的鳳眸流光微動,目光沉沉的看著曲臺,氣定神閑,一言不發。
他向來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但許芊芊不是,她正欲起身行禮,卻看見男人修長的手微微抬起,側面垂長的眼睫輕動,不知是曲兒的聲音太大,壓低了他的聲線,還是他刻意放低放柔,總之,同以往的冷冽差別頗大。
“免禮。”
許芊芊眼眸看向晏呈的側臉,兩人如此近的距離,坐在一處,她被他的氣場壓住的有些難受,檀口輕啟,微張一下卻又緊閉,瓷白的臉上也因為緊張而滲出了兩滴細密的汗。半晌后,她道:“殿下,臣女的弟弟——”
“有什么事,看完曲再說,”晏呈側眸,睨了她一眼,復而又看向曲臺。
見狀,許芊芊頓時收回了目光。
罷了,她正好也有話要和他說。
許芊芊從未覺得一首曲兒能唱那么久,讓人抓心撓肝,終于,半個時辰后,一曲閉。許芊芊拿出絹帕擦掉了自己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
戲臺上唱曲的人依次有序的離開,整個院子里只剩下晏呈和許芊芊兩人。院落上方有琉璃瓦臺,兩側放置了冰塊降溫,兩邊都有九曲回廊的風灌入,將盆中的冰塊吹起涼氣,倒是一點兒也不熱。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
院落里,卻響起了晏呈低聲的詢問:“芊芊可喜歡這首曲子?”
那首曲子,她看的心不在焉,但對里面的一些情節倒是深有感觸,好比如小青看見陷害自己的仇人和自己最親近的丈夫結為了夫妻,丈夫也從一個小侍郎一躍成了駙馬,光宗耀祖,直到有一日,小昭發現了公主謀害小青的毒藥,但小照卻早已忘記初心,從簡入奢易,從奢入簡難,小照選擇當作看不見,并把和小青的愛意,用巧嘴變成了彼此是青梅竹馬的親情。
讓她深受感觸的是小青怨氣太重,含恨魂飛魄散時,吶喊的那句話
——“如果官人分不清楚,你對我是青梅竹馬的親情,還是情人之間的愛意,那么當初又為何說非我不可,又為何要許諾于我,若官人沒有許諾,沒有來撩撥,我又不至于因官人而喪命,也不會對官人百般信任,落到如此下場。”
不喜歡就不要撩撥,坦率拒絕,免得將真心交付后,卻落得一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臣女不才,說不上喜歡與不喜歡,只覺得小青是個可憐人,若是沒有小照,小青可以嫁給另一個男子,過著另一種人生,而不是死后,還得不到善終,成了孤魂野鬼。”
許芊芊說這話時,感觸頗深,心疼小青亦是心疼前世的自己。她眼尾微微泛紅,像是小獸受了委屈卷縮在角落舔舐傷口一般,嬌弱的惹人憐惜。
雖說戲曲是假,但是她卻能明白小青最后的那聲嘶吼和無助。她從小無父無母,性子也隨之有些俱外,但是晏呈出現的時候,祖母同她說,這是未來的夫君,是她一生的依靠,后來,她就把他視為自己的所有。
他是她的依靠,所以她必須要處處想著他。后來,她漸漸變得膽大,讓自己變得得體,才能配得上他
——季朝未來的天子。
因為她怕這個依靠也和父母一樣,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她也曾混淆過他對晏呈的究竟是青梅竹馬的意,還是想要相伴一生的情,但當情竇初開時,她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對他不是親情,她就是愛這個人,她相信這個不善言辭的人,也是愛她的。
直到那日含恨而終,看見他連信封都懶得拆開看時,她便覺得自己一味的付出,卻忘記了,或許他根本不想要。她把他的沒拒絕,當成是也喜歡她。但如果真的喜歡,又怎會如此懈怠對待。
前世的錯,前世償還了,可如今她清醒了遠離了,他卻又屢次三番的追來,究竟是為何。
穿堂風輕吹過芙蓉面,她輕顫眼眸。
“臣女覺得,人還是坦率些好,不喜歡又為何要耽誤,誤了一樁好姻緣。”許芊芊的一雙桃花眼,眼波瀲滟,那卷翹的眼睫亦像揮動翅膀的蝴蝶,震著便要飛走,那不饒人的檀口又道:“殿下,你說,臣女說的對嗎?”
一個戲曲,她都能借機說出這樣的話,真真是膽子大了。
晏呈轉動著玉扳指的手一頓,復而抬眸,一雙眼清冷平靜,他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特別是如今,自己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于是直戳了斷的道:“孤不是小照,你亦不是小青,你不要胡思亂想。”
氣氛隨著他的這句話,瞬間墜入了冰點。晏呈后知后覺,自己說了什么,他鮮少有這般直來直往不過腦的時候,從出生開始便眾心捧月,拉不下這張臉去求她一句好話,但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顯然是在驅趕人。
晏呈眼皮一掀,看見她低著頭不言語,那微微有些泛紅的眼尾,倏地像是被人捂著他的心口,怪異難受的緊。
修長的五指微微一屈,那支一直藏在袖口處的玉佩,被他拿了出來,放置在了桌案上。
旋即,是他低沉的嗓音響起,言語外,有些生硬的哄道:“孤,那日去道觀,聽說這玉佩可以保平安順遂,便替你拿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