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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徐來,綠竹猗猗。
箏弦撥動到了夏日。
楚正則閉上眼睛,聽到箏聲愈發輕快而密集,他的腦海中描摹出天地澄黃、五谷豐登的秋收,和新桃換舊符,爆竹聲中一歲除的普天同慶。
他知道這首箏曲,是錢夫人編的《慶四時》,由《春溪叩谷》、《清風弄竹》、《五谷豐登》和《普天同慶》組成套曲。
他還記得箏曲初編成時,薛玉潤曾興高采烈地要彈給他聽,只是中間勾、托、抹、打錯了好幾處,聽起來有些別扭。未免一會兒忘了,她一邊彈,他一邊給她指出來,氣得她彈完差點要抱著云和箏揍他。可到最后,她還是氣鼓鼓地坐下來,然后認真地重彈,改掉自己的錯誤。
只不過,自此之后,但凡他練器樂之時,她必定到場,虎視眈眈。
那時是幾歲呢?
他腦海里浮現出她梳著兩個包包頭時的模樣,兩個小鬏鬏上分別系著粉珍珠緞帶。她叉腰跟他生氣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粉色的緞帶跟著主人的小腦袋一搖一擺,煞是可愛。
“把朕的笛子拿來。”楚正則睜開眼,忽地道。
他沒有意識到,他的唇邊勾勒出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玉笛在手,他未曾深思,下意識吹響了一曲《鳳求凰》。
第13章
悠揚的笛聲傳來時,薛玉潤剛抿了口茶。
她咽下花茶,聽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難怪他愿意讓她留在太清殿練箏,原來這就是楚正則心里打的主意啊。
《鳳求凰》跟《慶四時》的難度不相上下,楚正則出招,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薛玉潤轉了轉手腕,抬手便續上了箏音。
箏聲初時輕快明朗,跟《鳳求凰》的笛聲倒是相合,很像是琴瑟和諧那么一回事兒。
但聽著聽著,楚正則微勾的嘴角就逐漸地放平了——這分明是一首《哭風月》!
果然,不多時,輕快轉為幽怨,似孤女顧影自憐的嗚咽——這是個負心漢為榮華富貴、拋妻棄子,最后被清官斬于刀下的故事。
楚正則眉頭一蹙,也不管箏聲還在繼續,他徑直將笛子放在唇邊,硬生生地插進了箏聲之中——他和了一曲《花好月圓》。
《花好月圓》的笛音明朗歡喜,與幽怨的箏音格格不入。而且笛聲進得晚,薛玉潤彈完《哭風月》,《花好月圓》仍在耳邊縈繞。
想要靠歡喜的曲意壓過她的悲音?
薛玉潤“哼”了一聲,也不想著要休息一會兒,立刻接了一組《碧血丹心》。
霜風悲號,飛沙動地。
箏音很急,急得就像馬踏骸骨的戰場上,爭鳴的刀劍。箏音也很強,強得像箭碎鐵衣后,鐵骨錚錚的怒吼。
楚正則放下笛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
太清殿外,顧如瑛忽地止了步。
她聽完了半曲《碧血丹心》,什么話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跟著她的使女一時都有點兒恍惚,等顧如瑛往回走了幾步,她才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姑娘,您不是要去給陛下請安的嗎?”
楚正則說了不讓小娘子們去太清殿找薛玉潤,可沒說不許她們去找楚正則。顧如瑛是他的嫡親表妹,去給楚正則請個安自然也沒什么。
顧如瑛頭也不回地道:“有練箏重要嗎?”
她甚至都沒有坐步輦,便是迎面撞上許漣漪等人,她都沒有停下腳步。
“顧姑娘這是怎么了?”許漣漪身后有小娘子疑惑地問道:“難道陛下叫她吃了閉門羹嗎?”
許漣漪在袖中攥緊了帕子,沒有接話。
不多時,荷風院傳來激越的箏聲,細細去聽,恰是一曲《碧血丹心》。
*
《碧血丹心》非常難,薛玉潤彈完之后手指都在發顫。但她非常滿意,彈得有沒有錯漏不說,至少隔壁再沒有傳來過笛聲。
她心滿意足地哼起了小調,活動活動手腕與指節,慢悠悠地品了口玉衣金蓮,又重新彈起了輕舒的《慶四時》——勝利嘛,總是需要慶祝一下的。
《慶四時》不如《碧血丹心》那么難,但是勝在應景。她自然想贏,用難的曲目驚艷四座。可是乞巧佳節,她更希望聽到她的箏曲的人,能高高興興。
*
再一次聽到《慶四時》,楚正則已經麻木了。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玉笛,只覺得自己的腦海里,還久久回蕩著激昂的《碧血丹心》。
玉笛敲在掌心,他嘆了口氣——至少比那曲哀怨的《哭風月》要好多了。
這個念頭滑過他的腦海,他看著手上的玉笛,垂眸輕笑了一聲。
笛身一端刻著歪歪斜斜的兩個“正”字,還有一個“正”字,才剛剛劃了一橫——那是他吹笛時被她抓住錯漏后,她得意洋洋地刻上去的。
不過,有三年沒有再添新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