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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書禾目光落到她身上,搖頭笑道:“都多少年了還看祁遇不順眼啊,要我說你還是得自己想通,不然日后有你不舒心的。”
“……”
春葉脖子一梗,硬邦邦地抗議:“娘娘,奴婢就事論事,可不是在找他茬。”
周書禾敷衍地點點頭:“行吧,你不是在找茬,你就是蠢,寄月你來解釋給她聽。”
“是。”寄月悶笑,轉頭看向春葉,“天家父子的事兒由不得旁人插手,靠得越近命數越薄,雖說現今咱們已經輸不了了,但沒必要的麻煩總要遠遠避開才是。詔獄一直由監察院負責,也就是祁掌印的地盤,把太子殿下放在自己手底下,出了事誰都說不清楚。”
春葉“哼”了一聲,倒是沒有再多言。
事情發展順利,周書禾心下沒什么可擔憂的,倒頭補了個回籠覺,本想定是要睡它個昏天黑地,誰知尚未及巳時,竟不知被哪個沒眼色的東西搖醒了。
起床氣正盛,她揉了揉眼睛,見是寄月,咬牙切齒道:“這才幾點你就來叫我?要是沒個合適的理由,這個月你就別想要賞銀了。”
寄月滿臉糾結:“娘娘息怒,是小殿下,他聽說了稷殿下被廢的事,嚷著要去找陛下求情,奴婢們攔是攔住了,但他鬧得厲害,實在沒法子,奴婢只好請您出山。”
“……”
忘了還有這一茬。周書禾無奈,徹底清醒了過來,叫寄月先把歲歲穩住,喚人打水洗漱收拾妥當后,大步走到他的房間里。
寄月和春葉心里門清,知道皇帝正在氣頭上,誰去求情誰就同罪,便是歲歲這樣的小孩子也難以全身而退,下了狠勁阻止他,在屋內留了兩個能干懂事的宮人后,直接把門從外頭拴住了。
他無論如何也出不去。
周書禾進屋的時候,孩子的嗓子都已經哭啞了,眼睛也腫得跟小桃子似的。
其實歲歲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哭過了,自從行宮一事后,他便把自己當成大人一樣堅強,這叫周書禾有些失落,卻也覺得驕傲。
他想要反過來保護那些愿意保護他的人,恰巧,這人里也包括了楚承稷。
作者有話說:
第76章 強權
周書禾暗自嘆息, 拭去他臉上的淚痕,這孩子當真是哭了好久,眼睛下面的皮膚被淚水打濕, 又慢慢風干,如今摸起來沙沙皺皺的, 一點都不柔嫩。
“阿娘……”他小聲道,“讓我出去吧,我想求見父皇。”
他坐在床沿上, 雙腿因為太短而被吊在半空中,眼睛只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周書禾和他并排坐著, 兩手撐在身側:“為什么?你想救你的太子哥哥么?”
歲歲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楚承稷知道了你不是陛下的親子, 他會如何。”
身邊的孩子瑟縮了一下,周書禾忍住安撫他的欲望, 繼續道:“他是太子,如果沒有今日之事,以后就是帝王,任何秘密都有被揭露的可能,任何人也都有可能和你反目成仇,無論如何, 都該先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歲歲低著頭不回答, 周書禾對他向來耐心,也不催他,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喝點水潤潤嗓子吧, 小小年紀哭得跟公鴨嗓子似的。”
歲歲接過茶盞, 捏在手里沒有動, 半晌才用他這幅公鴨嗓子開口道:“所以,阿娘就是為了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去陷害太子哥哥的么?”
這話他廢了很大力氣,才終于從喉嚨深處冒出來,說完之后越發不安,閉著眼睛不敢看她。
周書禾倒也沒有生氣,饒有興致道:“是誰跟你這么說的?哪個宮人?你的哪位老師?還是楚承稷自己?總不會是你自己想的吧。”
“到底是不是!”他突然大叫起來,哭啞了的喉嚨受不住,發出一聲像是金屬剮蹭般的破音。
秋來黃葉飄落,一瓣離群的枯葉被風吹著,打著旋兒落到窗臺上。
沉默片刻后,周書禾收回視線,隨手撈了一個凳子坐下來,和歲歲保持著一個平視的距離。
“既然你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好,那我現在也不當你是我兒子了,就當你是個和我一樣的大人,也不在乎你心靈脆不脆弱、腦子轉不轉得過來,我把這事兒給你攤開了講。”
她掰開孩子試圖蜷起來的小身子,板正地問:“你可知楚承稷犯的是什么罪?”
“是……謀反大罪。”
“正是,但他之所以要謀反,是因為陳常青和莊妃給他送去了龍袍,又被監察院發現了,因此,無論他反不反,皇帝都會處置他。”
歲歲抬起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小小的淚珠:“可我聽見了阿娘和春葉姑姑說的話,是阿娘您放任了莊娘娘去拿那件龍袍,讓太子哥哥出于那樣的境地……只是我那時還不知道。”
這孩子還挺能觀事藏事的。
周書禾有些頭疼,嘆息道:“既如此,你更當知曉,不講父子情分要懲罰你太子哥哥的是皇帝,想要用龍袍逼迫他不得不反的是陳常青和莊妃,最后走上這條路的則是他自己。惡意和欲念皆發自本心,他們本來就想要做這些事,我不過是降低他們行事的難度,幫他們理清阻礙而已,你怎么能將這件事的罪責扣在我的身上呢?”
“不是!不是要讓阿娘擔下罪責,我只是……”歲歲驚慌地抽噎一聲,小手攥緊身下的床單,“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對,您、您給莊娘娘他們鏟除了作惡的困難,讓他們覺得順應欲念不需要付出代價。”
他又重復了一次:“我覺得這不對……”
周書禾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要按照是非善惡而言,這當然是不對的,只不過她本意就是要除掉這些人,放任惡念的滋生則是她行事的手段。
這樣小的孩子,居然能夠看出來。
“歲歲,這是你自己想的么?”
“是……”
“告訴阿娘,你為什么會這樣想。”
“老師給我講三字經的時候,提到過荀子‘性本惡’之說。人天然會產生壞的念頭,所以需要教化,給壞的念頭添上枷鎖,如果不去教化、乃至于主動解開這些枷鎖去放任壞事產生的話……這也是惡。”
他手上還在不停摳著床單,好好的布料被汗津津的小手弄得又濕又皺,說話卻越來越流暢,看向周書禾的眼神也越來越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