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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還挺容易害羞的,不太經得起逗弄,可是到了些正經該害羞的時候,卻又出乎預料地鎮定、坦誠而寬和,把一件香艷、乃至于因為發生在他們——皇后和宦官之間而會被人認為齷齪荒淫的事,古怪地變得無邪起來。
好吧,其實她現在想這些事也很古怪,生死關頭,偏偏滿腦子都是不著調的念頭。
或許也正因為這是在生死關頭,謀劃已盡、憂思已矣,所思所念不過是身體本能的求生和命運偶爾的悲憫,如此,她才允許自己這樣肆無忌憚地想起他。
如果她就此殞命,祁遇要怎么做呢?
這是周書禾在剛開始準備這道近乎同歸于盡的計劃時,就已經有了成算的事。
歲歲會被黑甲衛救下,但幼小孱弱的孩子失去了母親,那么那個偌大的、屬于皇帝的宮殿,只會給他帶來危機。
來自皇帝,甚至來自祁遇。
她離開前對寄月說的“石涯的故事”,是一個在南境許多家庭里流傳的寓言。
講的是一個寧靜的村莊里,有位叫做“石涯”的勤勞又善良的男孩,他的父母被親戚謀財害命,他很傷心,但他還有相愛的女孩,他沒有報復;他的女孩被村民獻祭給山神,他很傷心,但他還有相依的小狗,他沒有報復;他的小狗被壞孩子凌虐而死,他很傷心,但他還有滿屋鮮花和藤蔓,他沒有報復。
直到他的鮮花在一場意外的火災中湮滅,石涯突然從火焰中汲取了神力,這把火蔓延開來,先是燒死了傷害小狗的壞孩子,然后又燒死了帶走女孩的村民,接著當然是那幾個貪婪的親戚,最后他也沒有放過所有冷漠旁觀的人。
寧靜的村莊毀于一場大火。
這個故事常被用來教育孩子們不要做壞事,壞人遲早會有報應,麻木不仁也是同罪,但七歲的周書禾聽母親講這個故事時,她卻在想,一無所有的人真是可怕啊。
“你想呀,石涯殺死了所有村民,可是那女孩的父母親人也是村民,小狗的小狗朋友也是村民,村子里別的鮮花和大樹也都是村民,他們是石涯珍重之人所珍重的人,但是石涯已經不在乎了。”
寄月托著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夫人,小姐說得有道理啊!”
李如嵐最煩她滿嘴歪理,可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虎著臉打發她倆吃點心去,主仆兩個小丫頭邊吃邊還不消停,討論著討論著,越發篤信自己總結出來的道理。
一無所有的人會變得很可怕。
倘若她殞命于此,祁遇也將變得很可怕,當他真的一無所有,而權力卻觸手可得時,他或許會可怕到……傷害她的歲歲。
剛開始當然不至于此,祁遇定會護著她留下來的孩子——也只有他能護得住。但滄海桑田海枯石爛,天地萬物都會被歲月侵蝕,更何況血肉之心。
她不放心。
方才周書禾對楚懷章說的那些話,除了假意周旋穩住他以外,也是在告訴歲歲,你要步步為營,熬到皇帝死去的那一天,還要小心謹慎,去提防那個會扶持你、也能操控你的權宦。
歲歲還小,或許聽不懂她的意思,但是沒有關系,她留下了寄月,她聽過石涯的故事。
寄月會幫他的。
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孰輕孰重孰是孰非,說出來徒添煩惱,但好在即使不說,他們也能相親相愛。
殘酷又清晰的真相是,在周書禾心中,歲歲比祁遇重要。
而比這個事實更加殘酷又清晰的,則是她大概就快要死了。
石涯的女孩、小狗和花,淹沒在滔天巨浪里。
第68章 墜崖
祁遇是嶺南人, 幼時當然也聽過石涯的故事,但這個故事就像清晨的露水,被朝陽化去, 不曾在他心中留下絲毫波瀾。
他本來就不喜歡怪力亂神,更對這些虛假故事里行事荒謬的人們缺乏共情。
人當然可以善良, 也可以選擇寬恕,這些都是仁義之舉,但倘若善良到了孱弱可欺的地步, 即便值得同情,那也是可鄙可恨的。
所以祁遇無法理解, 為什么會有人在經歷過難以忍受的剝奪之后,還可以若無其事地活著,而不是拼盡一切, 緊握他僅剩的珍寶。
——抓住她。
河中摻雜了雨水和從土壩上沖下來的草木泥沙,周書禾努力睜大眼睛, 卻不知到底該游向何處。
她不想死,所以即便最后一絲氣息吐盡,在胸肺因為缺氧和水壓產生的劇烈疼痛中,她也沒有停止游動。
渾濁的水波在她周身翻滾,頭腦漸漸昏沉,周書禾抬頭望去, 在昏黃水花中, 恍然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向她伸出手來。
柔軟的唇瓣貼覆她的雙唇,渡來賴以生存的空氣。周書禾的眼睛能看到他, 意識卻還不清醒, 只知道緊緊糾纏在那人的身上, 小獸一樣貪婪地掠奪他口中的氣息。
潮涌擠壓之下,她被某個人溫柔地接住。
祁遇不是石涯,沒有故事中人的神力,但他可以抓住他的花。
*
自從出了京,越往西走,天氣就越發涼爽了起來,此處又是山林,到了夜晚竟能覺出半分寒意。
周書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只著一身白色的中衣褻褲,外衣則是搭在幾根樹枝纏成的簡易架子上,那架子看著不太穩當,委委屈屈地縮在不遠處的火堆旁。
火烤得人面上發燙,骨頭縫里還卻沁著一股濕冷,身上又冷又熱,就連眼睛也在刺刺地發痛,她闔上眼皮,忍不住難受地哼唧了兩聲。
有溫熱的掌心輕拍她的背,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周書禾瞇著眼睛,順從那人的力道坐了起來。
“小禾,先吃點東西再睡。”
就著他的手迷迷糊糊吃掉了兩顆被火堆溫著的果子,周書禾這才清醒了一點,皺著眉頭喃喃道:“好難受。”
“你發熱了,再休息一會兒吧,黑甲衛看著我們掉下來,會在這附近搜尋,只是現下正下著雨,路不太好找,可能需要等幾日才能找到我們。”
祁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人摟在懷中的,貼近他胸膛的皮膚泛著暖意,驅散了骨頭里的寒冷,卻又不像火堆炙烤那樣令人皮膚枯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