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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請求是冒犯,她的堅持更是冒犯。
祁遇安靜地等她平復下來,才開口道:“陛下想要廢后,萬都督的意思是王家皇后不可被廢,所以他希望奴婢來勸您,倘若帝后能重歸于好自然最好,而倘若不能……”
他頓了頓:“王家不可出廢后,但皇后卻可以薨逝。”
初晴聞言渾身一顫,手中的扇子掉到地上,金玉流蘇碰撞著發出丁零聲響。
皇后微微頷首:“如此也好。”
王家女不可逆天行事,可既然不逆天子,她獨自在這空蕩幽寂的后宮里活著,又當是何等的了無生趣。
窗外有鳥雀掠過高樹,祁遇默然片刻:“承淵殿下死前,想讓奴婢帶句話給娘娘,他說希望您不要管他了,但是現在看來,您是做不到的吧。”
皇后笑了笑,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也是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既如此,您或許有第三種選擇,離宮。”
皇后悚然一驚:“你說什么?”
“離宮,”祁遇淡淡重復道,“離開這里,奴婢可以給您另造身份,回到王家也好自行生活也罷,承平帝的王皇后薨逝,但您還可以活著,承淵殿下說您閨名惜筠,在宮外就叫席筠罷。”
他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這或許是報恩,但更多的,卻是在鎮北關連涯堡的那座小院里,他捧著御賜的毒酒走到梅樹下,樹下男人爛醉如泥,抬頭問他:“你有喜歡的女子么。”
楚承淵的衣襟已經被酒水染透,又在北境凜冽寒風下化為堅脆的冰,他仰頭飲了一口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知道是在和人說話,還是僅僅自言自語。
“你知道么,許多女子終其一生都被困在后宮或者后宅里,她們是很寂寞的,所以你要是喜歡誰,要是你真的真的很喜歡誰……”
他放下自己的白玉酒壺,接過毒酒,酒杯在他手中晃了晃:“你要讓她自由啊。”
那時祁遇看著倒在地上生機盡散的身體,不期然的,想到遠在京城那座巨獸般龐大森然的宮殿。
周書禾喜歡秋千,喜歡花樹,喜歡踮起腳、抬手就能觸碰到的天幕。
她也喜歡自由么?祁遇不確定。
總歸是要登上那至高無上的頂點,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但倘若他們失敗了……至少,他希望有個人能如自己對待皇后這樣,放她自由。
第58章 算計
皇后薨逝, 民間禁婚喪嫁娶社戲,前朝后宮、宗室百官也都得守孝,宮中的妃嬪和皇子公主更是需服斬衰。
這一應事務都交給了禮部, 皇帝自己未過問分毫,甚至有年輕妃嬪愛美, 私下穿紅戴綠,傳到他耳中也未被加以斥責。
宮中人慣會察言觀色捧高踩低,加之前些日子傳得煞有介事的廢后之言, 眾人雖不說,卻在喪儀上憊懶了許多, 便是哭靈也只敷衍著干嚎兩聲完事,就連備好的催淚辣椒水,也都留著私下解饞了。
周書禾一直蒙皇后照顧, 初聞她薨逝的消息,也著實有幾分哀憐, 后來被祁遇告知實情,哀憐也漸漸散了。
只是四顧而望,亦不免生出些許兔死狐悲來。
等到喪儀結束,已經是承平二十三年的十月了,又有一件事,在前朝后宮的曖昧交鋒中, 不得不被提上了議程。
立新后。
“我要拿下皇后的位置。”周書禾說。
冬日已至, 攬芳閣外的梔子花都消散在了夏末時節,高大的白榆也滿樹枯葉凋零。
一壺將滾未滾的茶湯正氤氳白氣,周書禾手執黑子, 利落地落到白子右下側。
在桌案的另一側, 祁遇手捧一杯暖茶, 笑道:“你在五目棋*上的技藝又有所精進了。”
被精通正經棋藝的人夸獎,周書禾一陣嘚瑟,面上卻佯裝惱怒:“跟你說正事呢,別打岔!”
祁遇從順如流:“好,皇帝的意思是封你為皇貴妃,代行皇后之則,再由賢妃從旁協助,如此六宮大權盡在你手,其實沒必要強求一個名頭。”
“皇后的確只是一個名頭,可若我為后,歲歲便是嫡子,大寧皇室以嫡為尊,此中意味就不必我多作言語。”
“可皇帝不喜談論立儲一事,”祁遇以一粒白子堵住黑棋去路,溫聲笑道,“二位殿下都是他的子嗣,總不好厚此薄彼。”
瞧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周書禾藏得極好地撇了撇嘴,假笑道:“是呢是呢,陛下好公正好圣明呢。”
“……”
祁遇本是個圓潤性子,凡事都習慣往順耳的方向說,這話本是在講皇帝自詡年富力強,好不容易得來的皇位,自然是要在手里攥得緊緊的。而人們談起儲君,便是默認當今不能“萬歲”、皇權不可長久,皇帝惱恨這樣的默認,所以一面求子以振雄風,一面對孩子們冷漠疏遠,是以有一個是一個,他對誰都糟糕得不分伯仲。
可周書禾居然順著他的話夸起來了,雖然語氣似乎有那么點兒古怪,但她這么一夸,還是給祁遇聽得不服氣了。
“也沒那么好吧。”他干巴巴地說,“你別傻乎乎的上了當。”
破了祁遇那副溫文做派,周書禾心中暗爽,有心放他一馬,就不繼續壞心眼地逗他,正色道:“你既知陛下他絕不厚此薄彼,那么假如他欲要立我為后,在這之前,是不是就一定會對寧王或嘉嬪有所抬舉、用以制衡呢?”
祁遇眉頭一挑:“你竟是做的這般打算。”
“沒錯。”周書禾拿起茶盞淺酌——茶水有些燙,但此番難得在計謀上快了祁遇一步,她忍不住想體驗一把高深莫測的感覺,便強行按捺住燙意,微笑頷首。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旁敲側擊,希望陛下能立寧王為諸,但他遲遲未有決斷,既如此,我便換個方向解決問題,給他一個下定決心的機會。”
“而在此之后,寧王是太子、歲歲是嫡子,皇帝會同等地厭惡他們兩個人,但我歲歲畢竟還是個孩童,再如何也威脅不到皇位。可寧王過了年關便是十五歲了,上朝聽政已有兩年,又正是要大婚娶妻的年紀,無論是家事還是國事,他都會越來越深地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