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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皇帝而言,楚承淵是他登基后無權無勢的被迫妥協,是他的恥辱;楚懷章是他年幼弱小時壓迫他的一座大山,是他幼時的恐懼和成年后的憎恨。
要問他更恨誰,毫無疑問,是楚懷章。
但是拋開情感,單純地去考量誰死了對他更有好處,那便要選擇楚承淵了。
楚承淵早早就過繼到他的膝下,無論從宗族禮法還是親緣遠近上,都和靖嘉長公主沒什么關系,所以皇帝因為長公主謀逆而廢太子,是一件情有可原而名義不正的事。
如今終于碰上一件可以名正言順地解決廢太子的機會,又有鎮北王積極配合行事,即便事情敗露,也可以誅殺楚懷章來清君側——這樣好的事,他沒有理由不去做。
兩個月后祁遇歸京這日,廢太子因心懷不滿而勾結外敵、欲借狄人之勢登臨皇位,事情暴露后畏罪自盡的消息,已經在皇帝的默許下傳遍朝野上下。
祁遇反應很快,萬敏安插在他身邊的細作早就被揪出來一刀了結了,可是已經泄露的消息是沒有辦法挽回的。
楚承淵之死已成定局,可令祁遇訝異的是,自己入宮面圣時,皇帝竟沒有治他隱瞞的欺君之罪。
他剛踏出養心殿,還沒琢磨出個子丑卯寅來,就在門口的石獅子后面,看到了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初晴。
她面上是一副強壓著的焦急,匆匆行了一禮便快語道:“祁秉筆安,皇后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祁遇心下一沉,點點頭,跟在初晴身后往坤仁宮的方向走去。
旁人或許不知道皇后對楚承淵的真實感情,但祁遇清楚,在她心中,楚承淵或許比一般人家的親子還要重要。
如今楚承淵出事,皇后不會沒有動作。
第55章 齷齪
坤仁宮。
皇后早早遣走了圍著她按頭按肩的宮女們, 往日她喜歡看這些貌美丫頭,覺得養眼養心,如今卻全然沒了心情。
往事歷歷在目, 她想到自己,想到楚承淵, 又想到和楚承淵在一起時的自己。
二十余年前,承平元年。
十四歲的皇后戴著鳳冠霞帔,懵懵懂懂地嫁給了剛登基的皇帝。
皇帝大她十歲, 要說也是劍眉星目儀表堂堂的男兒,但那樣寬闊的肩膀和成年男人熾熱的氣息, 只會讓她覺得害怕。
皇帝沒有孩子,登基后也還未曾大選,偌大一個皇宮里她竟是最小的那個, 哪里都不熟悉,誰也不認識, 害怕皇帝也害怕皇宮,但皇后怎么能害怕。
于是她強撐起母儀天下的姿態,每日僵著一副寬和包容微笑著的臉。帶進宮的陪嫁嬤嬤說,娘娘,您現在只是不習慣,日后便好了。
一個月, 兩個月, 直到恐懼變成了厭惡,她還是沒有習慣。
好在日子確實如愿變得好過了起來,她有了楚承淵。
那孩子是被靖嘉長公主帶進宮的, 公主和皇帝進到內殿議事, 打發楚承淵跟著宮女出去玩, 楚承淵仗著個子小又靈活,自己一個人跑了。
正好皇后嫌屋內悶,遣走宮女,獨自一人在花園瞎逛,猛的撞到個小孩兒,一時沒把他和在前朝鬧得沸沸揚揚的過繼的事聯系在一起,問他叫什么名字。
小孩說:“我今天叫楚承淵?!?
她奇道:“那你昨天叫什么?!?
“我昨天叫謝思遠,你叫什么呢。”
皇后回憶了片刻,慢慢說:“我叫王惜筠?!?
楚承淵點頭表示知道了,又低下頭從地上摳起泥巴來玩。王惜筠在旁邊忍了又忍,實在受不了了,摁住他的手腕,掏出一條帕子給他擦起來。
他也沒反抗,乖乖給人摟著,低頭看她給自己擦手,問道:“你也住在皇宮么?我以后能不能找你玩?!?
“應該是可以的?!?
楚承淵搖頭:“長公主說我得跟著皇后娘娘,乖乖聽她的話,如果皇后不準,我就不能和你玩。”
王惜筠深深看了他一眼:“皇后準許了?!?
楚承淵是這個宮里第一個問她名字的人,雖然沒人在乎大寧的王皇后是叫王惜筠還是王不惜筠,但她覺得至少自己應該記得。
此后皇后帶著太子慢慢長大,他被教育得很好,對百姓有仁,對帝后重孝,可前朝后宮頗多爭端,長公主的囂張跋扈幾次觸怒皇帝,盡管公主根本不在乎他,這塊骨肉只不過象征著她權柄——可無法避免的,楚承淵受她所累。
向來溫柔端莊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踉蹌著去找皇帝,卻在路上被廢太子攔下,他已去了頭冠,抬頭看著園中桃樹上開的第一朵花。
“母后,陛下一言九鼎,此事已經不可更改,您不要再觸怒他,因為我的事而失去皇后的尊崇。”
“你是在要我不管你!?”她尖叫。
“我本就是陛下、長公主和朝臣們之間推拉角逐的工具,只您心善,真心待我。一番養育仁至義盡,您是皇后,只要帝后一心,無論將來繼任者是誰,您都是母后皇太后,不要再管我了。”
皇后不想跟他糾纏是非,悶頭往前沖,但二十幾歲的男人早就比他的母親高了許多,她扒不開他。
“王惜筠,”時隔十余年,楚承淵還記得這個名字,他抬手把她零落的發絲別到耳后,柔聲道:“娘娘本就只是我的養母而已?!?
王惜筠見了鬼似的看著他,被他眼神里不加掩飾的情愫刺得踉蹌兩步,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放肆”。
她身后的宮人跪一地,口中齊聲:“娘娘息怒。”
楚承淵沒跪,也不叫她息怒,立在原地緩緩笑出聲來:“母后,您明明知道這個宮里畜生一籮筐,沒幾個好東西,我和旁人都一樣,做皇后被人敬著又有尊榮,總比救我值當?!?
做皇后當然比救一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值當,那日王惜筠回到坤仁宮,把楚承淵從小到大送給她的物件全摔了撕了,憤恨惡心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
可在沒有那個畜生的這幾年里,皇后端坐坤仁宮,皇帝的虛情假意令人生厭,后妃亂七八糟的爭斗惹人心煩,也就奴婢們伺候得好,卻還是……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