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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漸漸下得大了起來,皇后手里抱著只湯婆子,坐在椅子上看檐外細細堆起的雪。
“你這是打定主意不愿放過莊妃了?”
祁遇的全部心神都牽在殿內,沒心思敷衍她:“奴婢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皇后笑笑:“其實是誰做的根本無關緊要,左右那人的計謀已經敗露,元美人今日定會母子平安。你應該再等等,若她產下的是公主,查清真相報仇也來得及,但若是個皇子,什么仇啊怨啊,都該放到一邊,無論什么臟水都往嘉嬪身上潑,等廢掉了寧王,你們才能爬到最高處。”
祁遇微蹙起眉頭,淡淡道:“謝皇后娘娘賜教,只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奴婢心中有怨,便不愿放過罪魁禍首。”
“可莊妃到底是太后的親侄女,不同于嘉嬪的朱家,她在宮內宮外都有倚仗,若你逼得太狠,莊妃亦會反咬。”皇后笑著嘆了口氣,“到底是年輕啊,心中有情便不管不顧。”
后半句話指向太過明顯,讓人不去注意都不行。
祁遇緩緩轉身,眸中似含冰雪:“奴婢以為,皇后娘娘不會多話。”
“那是自然,本宮也希望元美人好,陛下喜歡她,愿意讓她撫養皇子,若有朝一日元美人膝下之子登上大位,本宮的淵兒也能回來,是互利互惠的好事。”皇后爽快應道。
“可祁秉筆得知曉,有些舊事本宮能查到,莊妃未必查不到,得早做準備才是正事,不過……”她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你確實早有準備。”
祁遇自己就擅長查探一些陰私,明白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除了死人沒誰能守住秘密。但他也沒有喪心病狂到為了隱藏湖祥往事,把那一縣幾萬人通通殺光的地步,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更何況他也不愿意做。
秘密早晚要被揭露,但他可以選擇揭露它們的時機。
莊妃伴君左右二十余年,即使她查到了祁遇與周書禾的過往,心中也應該清楚,這于她而言亦是一把雙刃劍。
寵妃曾經與閹人有過婚約,還在眼皮子底下隱瞞了這么久,倘若皇帝知道了這等奇恥大辱之事,憤怒和羞恥會令他在誅殺周、祁二人之余,亦不愿放過其他知情人——就比如將此事告知于他的莊妃。
若非被逼至絕境,莊妃也不會輕舉妄動。
他可以再緩緩。
祁遇心念一動,轉身面對皇后行了一禮:“若莊妃當真發難,還望娘娘助奴婢一臂之力。”
恰是此時,傳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正月初一,天降瑞雪迎豐年。
承平皇帝的第三個孩子呱呱墜地,這個尚未睜開眼睛的小嬰兒,在降生的第一天就獲封為楚王。
兩個皇子,兩個親王,其中一個以國號為封號,而另一個以國姓為封號。
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信號。
前太子被廢后,滿朝文武都以為皇帝要立寧王為太子,可后來,上書立儲的折子被司禮監留中,皇帝對此亦是不置可否。
而隨著朱家獲罪、嘉嬪被貶、元美人有孕,直至今日皇次子降生、獲封為楚王,原本清晰明了的局勢,被生生蒙上了一層曖昧的影子。
皇帝今年四十有五,這個年紀說來不大——先帝硬是活過了古稀,卻也不算年輕——太|祖就是在四十五歲這年崩逝的。
如今,楚王尚且是個不知事的嬰兒,寧王卻已經是十三歲的半大少年了,皇帝壽數越短,寧王年長的優勢就會越明顯。
嘉嬪把玩著手中精致的汝玉玉瓶,一夜未睡。
玉瓶里裝著的,是由白鶴娘子朱懸月向陛下引薦的一位道士,最新煉制出來的仙丹。
朱懸月出生在煙花柳巷里,很小就跟著媽媽在泰山做假尼姑,受些佛經禪法的熏陶,如今入宮先做寵妃,再轉信了道教,說起話來倒也像模像樣的,拉幾個膽大的方士把皇帝騙得團團轉。
自古帝王總是相信仙丹可延年益壽,可實際上,丹丸中所參雜的珍草寶石,恰恰是奪取天子壽數的慢性毒藥。
嘉嬪很高興陛下相信了那仙人丹藥。
作者有話說:
第51章 歲歲
周書禾曾經養育過四個孩子, 其中三個出自她的腹中,另一個則是在玄武門邊撿來的。
在她認識曦兒的時候,她就已經是能扎起總角的小少女了, 周書禾無緣得見這孩子的嬰兒時期,實在無從比較, 所以她對于嬰孩的所有理解,都是出自胡燁、胡楊和胡爍三人。
胡燁生來乖巧,初為人母所有的憂慮忐忑都在他身上落了空, 會吃會睡長得好,懂事之后更是少有哭鬧, 這讓當初不滿二十歲的周書禾憑空生出了許多得意,以為自己育兒有方。
直到胡楊呱呱墜地打破了她的幻想,老二離不開人, 換了許多個乳母都不喜歡,吃喝拉撒必須要阿娘抱著, 又是個嬌氣性子,一點點破皮就能干嚎大半個時辰。
周書禾難免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很多事情都親力親為,有次給小胡楊剪指甲,卻不小心剪到了肉,血珠接連冒出來, 她嚇壞了, 以為女兒要討厭她,但是卻沒有。
這孩子確實嬌氣,眼淚應著哭聲比血流得還快, 可她只是哭著撲進周書禾的懷里, 把手指戳到母親唇邊, 要她給自己吹一吹。
就是在那一刻,周書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一雙小手捏碎,卻又長出了最堅強的盔甲。
至于幼子……胡爍是在逃難的路上生下來的,她甚至還沒來得及了解他的性格。
時過境遷,當初的痛徹心扉慢慢變成了一塊沒有知覺也無法愈合的死肉,她只希望他們可以投胎到更好的人家,而她自己,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世道。
雪越下越大,攬芳閣的爐子里正燒著柔軟的火,小小的一叢火焰,卻足以溫暖整座宮殿,就像懷中柔軟的嬰兒,居然可以發出那樣嘹亮的哭聲。
再一次的,周書禾驚異于生命的神奇。
他分明也經歷了許多辛苦,賴以生存的羊水早早的破了,被產婆挾著肩膀抱出來的時候,連皮膚上都泛起了缺氧的紫色,可當他開始呼吸,開始哭泣,開始向整個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不知怎么的,周書禾忍不住想要流淚。
她其實很早就明白,今生的選擇會切斷一些前世的緣分,比如她的三個親子,她沒有嫁給胡澤,自然就不會有胡燁、胡楊和胡爍,再比如她的曦兒,祁盈盈被早早救了出來,自然就不會再在鄭府門口,救下那個被遺棄的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