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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眉心的瞬間,他睜開眼睛。
周書禾忙收回手,掩飾般地拿起床邊的水杯,笑道:“醒啦?要不要喝點水?你這兒的茶葉挺一般的,還不如我給大白的聘禮呢,下次給你也送點兒。”
“你怎么在這里……”
祁遇茫然地眨眨眼,恍惚間像是又回到了兩年前湖祥大牢里,他不明白周書禾她為什么愿意來到他的身邊。
哪條路更好走、怎樣做是錯的,在如此清醒明了的選項中,她卻選擇了后者。
那種熟悉的無措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什么我?我看你就是個呆子。”她笑了笑。
祁遇手指摳了摳掌下的床單,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面對她。
窗外映出一高一矮兩個影子,正是譚湘和春葉,兩人門神似的守在窗外。見祁遇正往外看,周書禾也跟著望過去,若有所思。
“說起來,春葉這丫頭心里定是討厭死你了,我猜她正嘟嘟囔囔罵你詭計多端呢。”
說不上是因為疼還是別的什么,祁遇腦子里一團漿糊,說話時也有些呆呆的:”為什么?”
周書禾這下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因為你教她說話,讓她說服我不要管你,可我聽了她的話卻決定要來,她肯定覺得這是你在算計我。”
她坐下來,雙手抱住膝蓋,目光輕柔得像是一縷春風:“祁遇,是我來了。”
第36章 月夜
燭火明明滅滅, 周書禾甚至可以看到他臉上細小的絨毛,而祁遇怔怔地看著她,半晌后才蹦出兩個字來:“不是。”
“什么?”
他眼眶發紅, 不知怎么的突然著急起來,耿著脖子說:“我不是在算計你, 我不會算計你的。”
“……”
什么啊。
周書禾哭笑不得,湊上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燒得厲害, 拿起枕邊的布巾浸到水盆里,邊擰水邊柔聲哄他。
“我知道, 你喜歡我嘛,所以你不會算計我,你對我很好很好的。”
冰冰涼涼的布巾觸碰滾燙的額頭, 祁遇這才安靜下來,悶悶地“嗯”了一聲。
從小的時候起, 他每次發燒像是會變傻一樣,老老實實說什么是什么,周書禾從前就喜歡逗他玩,等他好起來再一點點講給他聽,還掰著指頭威脅說要告訴所有人,常常讓祁遇敢怒不敢言。
現在她當然沒那么壞心眼了。
周書禾悶笑著收回手, 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中衣, 又回到他身邊:“你流了很多汗,這樣悶著不好,我給你換一下衣服好不好?。”
祁遇的視線一直跟著她, 聞言堅決地搖搖頭:“不好。”
周書禾感覺自己跟個老媽子似的, 溫柔耐心循循善誘:“為什么不好?我會輕輕的, 保證不痛哦。”
祁遇皺眉:“不是這個。我昨日騎了馬,又去小廚房找你,煙塵很大,后來那個執杖刑的春凳也不干凈,我一直沒有沐浴,好臟。”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瞪大眼睛,伸出手試圖推開她:“你離我遠點。”
傷到骨頭的正是這只手,微微一動就勾連起鉆心的痛來,他面色唰的慘白,冷汗直往外冒。
周書禾被嚇了一跳,怕他再隨便亂動,連句為什么都不敢問,自己主動往后退了一步。
”再遠點。”祁遇不滿地說,“到書桌那里去。”
“……”
周書禾看了眼書桌,那是整間屋子離床榻最遠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反復告誡自己,若前世今生加起來,她已經是能做祖母的年紀了,犯不著跟尚未及冠的小屁孩斤斤計較。
“好的。”她擠出一個微笑,踩著重重的步子行至書桌前,甜蜜地說:“那么小遇哥哥,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么把我趕到這么遠的地方了么?”
祁遇對她的這句稱呼頗為受用,含蓄地點點頭,剛準備回答她,卻又忍不住皺眉。
“我沒沐浴,這幾年身上很容易不好聞,不想讓你知道。”
周書禾身子一僵,霎那間失去言語。
心臟泛起一陣尖銳的疼痛,她咬住下唇,忍不住抬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胸口,卻怎么也止不住那骨寒冰似的刺冷。
她早就不是那個十幾歲小女孩了,走南闖北那么多年,最后又定居在了京城,她又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呢?
京中有那么多男人、女人和閹人,他們都是她點心鋪子里的客人。
有人嬉笑怒罵,有人含羞竊笑,還有人愛吃她的點心卻不敢就太多茶水,即使手中有權,亦怕惹人恥笑。
這種人最好不要騎馬,外出盡量少喝些水,要經常沐浴才能維持整潔體面,所以他們很難得到體面。
祁遇可以用思想武裝起自己精神上的壁壘,但肉|體上的創口絕非人力所能左右,平日里他尚且能夠守住這樣的殘缺,可在傷病面前,吃喝拉撒都是難事,尋常人都要忍受羞恥,更何況是他。
為什么偏偏是他。
她久久沒有出聲,這邊祁遇轉頭把自己的臉埋進枕巾里,悶悶的聲音從棉花布料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