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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她再次把這兩個字纏在舌尖。
少女聲音清透柔和,與這四周泛著潮氣的青石墻面格格不入。
周書禾生得一雙含情眸,不笑的時候這雙眼睛水光滟瀲,看誰都像是情意綿綿,偏偏笑起來又清風似的疏朗,天地一下子開闊起來。
牢室昏黑,煤油燈點亮的那抹暖黃也能刺痛眼睛,祁遇適應了一會兒,才依稀認出來人。
“你……”
許久未說過話,乍一開口嗓子像是在粗樹皮上磨過似的又粗又啞,他被自己嚇了一跳,一時沒敢說出第二個字。
“你得慶幸我這人還不算粗心,給你帶糕點沒忘了順點茶水。”周書禾順著欄桿蹲下,往地上墊了一塊巾子,放下食盒手腳麻利地倒了一碗冷茶。
“祁遇,過來點。”她手穿過木欄之間的間隙送到牢里面,茶水在碗里晃了晃,好險沒有灑出來。
沒人應。
她笑了笑,拿著那碗茶又往前遞:“你坐得這么遠干嘛,又不接茶碗,我手快要舉酸了。”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未長成,加之獄中受了些罪,人清減了許多,灰白的囚衣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容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配著稱得上清艷的五官,生生顯出了些病弱風流的意味。
但實際上,祁遇只是在發愣。
在這萬萬不適合的場景里,闖入了一個萬萬不合適的人,又神色自如地說著仿佛理當如此的話,讓他覺得自己此時若是不用了這碗茶水,就頗有些事兒事兒的小氣勁了。
年紀輕輕拉不下面皮,和在這世上多混了許多年的周書禾比起來,只有被穩穩拿捏的份。他糾結片刻只得屈從,向外挪了挪身子,將兩人的距離從一丈縮到五尺,側身伸手接過茶碗,再不肯多近一寸了。
周書禾也沒再逼他,斜靠在木欄上,看他就著手上叮鈴作響的鐐銬,喝完了一碗隔夜茶。
涼水潤喉,嗓子里的干痛緩解了不少,但他還是不想說話。
此時的沉默無關一個讀書人遭逢驟變后內化痛苦的自我修養,也不是人物皆非再次相遇時的感懷惆悵。祁遇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種類似“人在河邊走,忽逢林黛玉倒拔垂楊柳”的荒謬感,以及伴隨而生的茫然無錯。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至少不應該在這里。
第3章 祁遇
“想吃哪個?”
說話人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什么東西,接著又是竹木碰撞的聲音。
祁遇轉頭,見她正蹲在地上的布巾旁,把黃梨木食盒一層層鋪開,嘴里還咬著一塊唐果子。
周書禾吃完點心,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見他還是不應答,嘆了口氣:“老人家常說有冤屈的地方容易生祟,我看這獄里真是有些邪乎,好好的人進來,這才幾日,居然給關啞巴了。”
“別這么說。”
周書禾愣了一下,乍的聽他開口不免詫異,有點傻氣地問了句:“你說什么?”
他又不說話了,那四個字像是只為了證明自己沒啞巴似的,投入河中沒了聲息。
好在少年人的心思沒那么難猜,周書禾細細看他神色,又砸吧砸吧自己方才說的話,心里有了猜測:“你想讓我不要說你的冤屈么?”
祁遇指尖捏緊茶碗,她抓住了這人情緒上的變化,小心斟酌,“是不是喊冤的人結果不是很好。”
她沒有用“下場”這樣可能更貼近現實的詞。
“如果提起這些讓你不舒服的話,我就不說了,”周書禾低頭又拿出一塊手帕,裝了幾塊梅花餅和蝴蝶酥,還是從木欄桿中間穿過,“你就把這當我的賠禮好了。”
祁遇接過來,把布包放在曲起的膝蓋上,搖了搖頭。
“沒有什么不舒服,是姨娘自己想不明白。她覺得我們湖祥祁家同京城那位二十年沒走動了,沒享過那人的福,憑什么要受那人的罪呢?她鬧得太厲害,掙扎不從,還想帶我和六妹一起跑,看守便一刀刺死了她。”
周書禾聽他話說得平靜,心里反而感覺到一陣細密的疼痛,一時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學他的樣子把腿曲起來坐著,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是怎么想的呢?”
祁遇看著她,認真的說:“這些日子我沒事做,盡胡思亂想去了,所以有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你要知道我可以說給你聽,就當感謝你今日的一飯之恩。”
“那你別說了,”她歪頭看著他,笑了笑,“我現在給你送點吃的,其實完全不夠報你對我的恩義。只是我這人沒什么良心,囫圇糊弄過去就當作報恩了,你若還要謝回來,恩恩相報何時了啊。”
說完她又把下巴搭在撐著膝蓋的胳膊上,想了想:“其實我應該對你更好點的,在你最難的時候放你獨自吃苦,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但我知道你這人比誰都厲害,以前讀書就是最好的,現在也一樣,不管什么境遇你早晚都會成為大人物,我好像確實也幫不了你什么,只能在吃食上做點文章,反正我也擅長這個。”
和不敢妄想周書禾為什么愿意冒著女兒家名譽受損的風險也要來看他一樣,祁遇同樣不明白自己什么時候對她有過恩。
但此刻他一點也不想去探究因果,只是在她理所當然的語氣中,他突然感覺這萬事萬物,甚至包括這個殘缺的自己,都還能變回過去那樣平常的模樣。
就像從前一樣,別人說他是神童,是驕子,大寧近兩百年有幾個未及冠便是舉人的?這些人后來是如何打馬御街前、赴了瓊林宴,又如何封侯拜相,光耀門楣……
他沒有了。
嶺南十洲十三縣,許多人知道湖祥有個年輕舉子淪為了奴婢。
詔獄里的差役敬他曾經的名聲,給了他單獨的牢房,在吃食上也比別的犯人好上許多。祁遇接受了他們的同情和惋惜,只是有一股火焰,旁人的悲憫越盛,烈火在他心里燒得越旺。
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家中女眷入了賤籍,年幼的弟弟們也需要人照拂,所以他還是得爬起來走下去,護著這些被剝了皮削了骨的親眷。
大牢通道兩側的火把亮著光,周書禾見祁遇茫然不語,想了想,在燈影下舉起雙手,比了一只小兔子。
手影映在墻壁上,小兔子隨著她的手勢蹦蹦跳跳,故意去晃祁遇的眼睛。
人生境遇悲涼至此,祁遇根本沒心思和她玩游戲,但實在又不勝其煩,只能也舉起手,敷衍著做了一只小狼,如過去玩鬧時一般,嗷地一下把兔子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