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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有些軟弱的母親不同,龍小云在性格上大部分隨了他的父親,陰狠,毒辣,對旁人戒備無比。
他來到喬衡面前,為了不讓在小樓里的母親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壓低了聲音說:“少幫主請回吧!家母是不會把《憐花寶鑒》交給你的!”
喬衡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什么《憐花寶鑒》,而是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我知道,你曾經背著你的母親找過我父親。你和你父親,曾合謀借金錢幫之手殺死李尋歡。我很好奇,這件事情你母親知道嗎?”
龍小云看著喬衡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在威脅我?”
喬衡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說:“我想如果可以,你母親寧愿你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平平凡凡的過一生,也不愿意你摻和進這些骯臟又危險的事情中。”
林詩音的丈夫龍嘯云不懂她的心,李尋歡同樣不明白,就連她溺愛著的兒子也不曉得,又或許他們根本不曾嘗試著走進她的內心,也完全不在乎她到底是怎么樣想的,就是知道了她怎么想的,也權當不知道。
第一次讀懂她心思的人是一個叫做孫小紅的姑娘,孫小紅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點明并理解林詩音盼望著李尋歡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的想法。然而只有孫小紅明白了又有什么意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男性依然誰都不明白雙方追求的目標從來都不一樣這個道理,他們“討好”、“補償”著她,卻全都落在了空處。
他們追求的,林詩音并不想要;而林詩音渴求的,也不是他們想要的。不論是嫁給李尋歡還是龍嘯云,都是場悲劇性的錯誤。
龍小云強壓著怒火:“你又不是我母親,她怎么想的你又怎么知道?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這里不是金錢幫,少幫主收斂著些吧,在這里出了什么事情,上官幫主可顧不到這里!”
他當然知道。這都是白紙黑字明明白白的被古龍先生寫下來的事情,他怎么會不知道呢?
龍小云蹬蹬地跑回小樓里。
林詩音伸手招他過來,龍小云到了母親面前,立即變得乖巧起來。他不舍得讓母親傷心,也不想惹母親生氣,有林詩音在的地方,他總是懂事得可怕,與外人之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林詩音詢問他與喬衡談了些什么,龍小云當然不敢說他和父親曾經想要借上官金虹之手謀殺李尋歡的事情,但他又不愿意說謊話欺騙她,于是挑挑揀揀的說:“也沒說什么,我就是讓他不要再來了,那家伙顧左右而言他,說什么如果可以的話,你寧愿我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平平凡凡的過一生。”
林詩音正撫摸著龍小云的背的手停住了。
龍小云覺得,似乎有什么他不理解的事情,在他復述出那句話的剎那間發生了,但又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他咬了下唇,狀似渾然不解地繼續說:“真是可笑,我要做就做大人物!那個時候,我會讓母親住上比興云莊更大的宅子,誰也別想欺負我們母子!”
林詩音沒鼓勵,也沒給龍小云潑冷水,就這樣抱著他。
翌日,這一天與以往似乎沒什么不一樣,但又有什么不同了。
喬衡站在梧桐樹下,稍稍仰起頭,看著已經沒有多少葉子的樹枝。然后在離去前,回頭望了一眼小樓。
這個眼神是如此的自然而然,仿佛來自于九天神明、諸天魔佛的輕輕一眼,好巧不巧地看進了林詩音的眼里。
這世上的人有千千萬萬,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物數之不盡。正如這世上從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每一個人都有著各自的想法,每一個人都有著各自的理念。要在這多如繁星的眾人中,找到一個與自己思想相近,真正懂你、知你的人,這該是何等艱難的事情!
然而……
要是找到了呢?
再一天,喬衡沒有來。但是梧桐樹下多了一朵潔白的山茶花,就像從天空上采摘下來的一朵云,清麗無雙。
當又一天清晨來臨時,梧桐樹下多了一枝散發著濃郁芬芳的金桂。
第三日的時候,出現在林詩音眼里的是一朵鮮紅如火的月季,莖上的刺已被人細心地割去。它千嬌百媚地躺在鵝軟石小道上,如一滴刺目的鮮血,紅得熱烈,紅得張揚。
林詩音什么都沒說,她如同過去兩日一樣,拾起花來,走到屋內插/進花瓶里。
第四天,林詩音推開小樓的門,不出意料的又在梧桐樹下看到了一只花。與之前不一樣的是,花下面還多了一張信紙。
那是一朵蓮花。
與之前正逢花期的三種花不同,蓮花此時并不在花期,也不知是從哪里特地采來的。既然是有心而摘,這就頗有深意了。
不知林詩音想到了什么,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她的手有些顫抖,她敞開信紙,里面空無一言,但林詩音卻莫名的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心有千語,一言難盡,故贈蓮一枝,一切心意盡附其中。
夜間忽來一陣風雨,將梧桐樹上最后那幾片殘葉盡數打落在地。
林詩音手扶著小樓的欄桿,習慣性的向著梧桐樹下望去,那個一連多日都不曾出現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他也看見了她,他一向神色淡淡的臉上,在看到她的剎那間,居然浮現出了一絲淺到極致的微笑,讓人無端的想要竭力留住這絲笑容,然而這笑容宛如冬日落在指尖的落雪,再如何挽留都不可能成功,令人徒生渴慕。
笑容是具有感染力的,看見喬衡笑了,林詩音也不自覺地露出一個同樣微弱的笑容。只是她笑著笑著,眼角突然酸澀濕潤了起來。
當李尋歡再一次見到這位金錢幫的少幫主時,朦朧間覺得眼前的青年,已變得與記憶中的他截然不同。
昔日的那個青年鋒芒畢露,不經意間卻又透露出一點年輕人特有的稚嫩與柔情,現在的他,變得更為穩重內斂,一舉一動無不妥帖適宜。如果是旁人,或許會被他這副處處熨帖的表象騙過,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平和可親之人,但這些人里絕不包括李尋歡。
李尋歡看得出來,那副溫情的表象下,潛藏著的是一顆早已冷卻的心。
他攔住了剛剛離開興云莊的喬衡。
李尋歡那雙疲倦又溫柔地眼睛注視著喬衡,說:“已經可以了,不要再作弄她了。”
喬衡對李尋歡的出現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李尋歡其實一直都在暗地里關心著林詩音。他說:“你錯了,我從沒有玩弄過她。那些打著‘我是為你好’的旗號,從沒詢問過她的意愿,自作主張為她安排好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玩弄她的人。”
李尋歡的身體僵了一下。
李尋歡說:“然而少幫主要知道,有些時候,一個人他所喜歡的,并不一定是對自己有益的。”
喬衡全然不理會他的話,只是接著說:“我思她所思,想她所想,喜她所喜,憂她所憂,我敢說在這世上,她認識的所有人中,最了解她內心的那個人只會是我。你能說我這還是在玩弄她嗎?分明沒人比我更重視她!”
這根本是在偷換概念,然而喬衡說的是如此理直氣壯。
一時之間,李尋歡竟找不到詞匯來反駁喬衡的話。
喬衡向李尋歡行了一禮,道:“若無他事,在下先行別過了。”
這天過后,喬衡照常與林詩音相見。
他們并沒有表現的多親密。最過火的行為,也不過是喬衡倚著梧桐樹,看著林詩音為園子里的花花草草澆水,然后在她有些累的時候,他伸手接過水壺,替她看顧園中的花草。最親密的話語,也不過是在天氣徹底轉冷時,說一句“天氣漸寒,勿忘保暖”。
只是再如何保重,喬衡還是免不了在天氣徹底轉涼時染上了幾分輕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