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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王爺……”下人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衣袖,覷著他的神色低聲說道,“王爺,郡主走遠了,我們怎么辦……”
“……進宮。”
郭遇明白的很,皇帝不讓他認,他這般貿然上前糾纏,大街上城門前,就只會讓女兒為難。
一個多月過去,聽到忠王求見,謝澹頷首道:“讓他進來吧。”
郭遇仍舊穿著方才出門的常服,進了大殿,便恭恭敬敬行禮參拜。謝澹放下手中的書卷,問了一句:“平身。忠王見朕何事?”
“陛下……”郭遇沒起來,依舊伏在地上說道,“陛下,老臣求您,讓老臣見我女兒一面吧,老臣自知對不起她們母女,自知虧欠良多,老臣半生只有她這么一個女兒,求您給老臣一個彌補的機會,老臣一定傾盡全力,為大周鞠躬盡瘁,為陛下做犬馬之勞,絕不敢有半絲懈怠。”
“忠王似乎領會錯了。”謝澹道,“安安缺的不是臣子,她如今已經長大了,也不缺一個父親,安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她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彌補。”
“陛下……”郭遇失聲哭道,“可是老臣能怎么辦,郡主已經沒了母親,陛下既然立她為后,就當為她打算,求陛下讓老臣接她回家,老臣要傾畢生之力,為她備嫁。郡主年幼,又是未來皇后,老臣好歹還有幾分用處。”
“她有自己的郡主府。”謝澹道,“你當她還要依靠你不成?安安會在郡主府備嫁。”
“憑什么?”郭遇悲憤說道,“老臣當年并不曾沾染那葉家庶女,怪我當時跟夫人賭氣,一念之差陰陽之隔,我已經痛苦終生了,如今只想盡力彌補女兒。她是我親生的女兒,骨肉人倫,陛下這么久都不讓老臣見她一面,于心何忍,陛下一直不讓我見她,又怎知道她自己不愿認我!”
“就憑朕是君,你是臣!”謝澹怒道,“你為人夫、為人父,說什么跟夫人賭氣,你自己不察鑄成大錯,你卻賭氣拋下葉夫人跑回邊關,若不是你不負責任一走了之,夫人興許就不會抑郁傷身早逝,朕的安安何至于小小年紀沒了母親,又何至于早產不足,從小體弱多病!”
“安安會不會原諒你朕不知道,但朕不想原諒你。”
謝澹頓了頓,輕聲一嘆說道:“郭遇,你想沒想過,你如今悔不當初,口口聲聲想要彌補她,你是她的親生父親,世人都會說骨肉至親、血濃于水,她若不接受你,大約要被人說絕情不孝了,可她若寬恕接受了你,又把她的母親葉夫人置于何地?你想要父女團聚,想要彌補,可你卻將她置于兩難境地,你叫她如何自處?”
“老臣……明白了。”郭遇一拜到底,說道,“陛下若肯相信老臣忠心,請陛下允老臣回梁州邊關,老臣如今在京城也無法自處,老臣要去踏平北庭,攻下北庭王都,送給我女兒做大婚的嫁妝!”
謝澹倒不意外他會有這個想法,淡然說道:“北庭苦寒之地,兩國如今相安無事,大周的百姓子民也需要休養生息,朕眼下并不想動兵。”
“你去江南吧,”謝澹說道,“朕已下旨為葉夫人重修陵墓,你可以去吳中,為葉夫人負責修建陵墓,建廟立祀。至于京中,朕會命韓夫人為安安備嫁。”
郭遇瞬間悲喜交加,兩行淚下,叩首道:“老臣謝主隆恩!”
第73章 笄禮
翌日正式的旨意下來, 陳連江去忠王府傳旨,捧著一個紫檀木小箱子回來。他進了紫宸殿回話,將箱子呈給謝澹。
“陛下, 這是忠王托奴婢轉交給您的。”
“是什么?”
“忠王說,這里是忠王府所有的產業地契、印信和庫房鑰匙, 他說他此去江南,也不一定什么時候回來,要將這些給郡主做嫁妝。”
陳連江回道, “奴婢還跟他說呢,給郡主做嫁妝, 怎么不叫人送到郡主府去, 可忠王爺非叫奴婢順便給帶回來就行了。”
“給他送回去吧。”謝澹停下筆, 看了那小箱子一眼說道,“忠王也不過四旬年紀,遠不到自我放逐的時候,他是武將, 朝廷養兵千日, 總還有需用他的時候。”
他當初封郭遇做異姓王,雖然也有防備武將不臣之心、一家獨大的考慮, 有心要敲打限制他一下, 更多則是為了葉初,故意要將他拘在京城。
“至于這些東西,且叫他留著, 你告訴他,將來等他百年, 朕會命他的外孫給他扶靈送終, 他若愿意, 就將這些東西送給外孫好了。”
陳連江心里一琢磨,還是陛下這么辦的好,便笑道:“奴婢還說呢,忠王爺要給郡主備一份嫁妝那是理所當然,忠王爺這些年軍功賞賜家底子可不少,不給郡主他給誰呀,可是怎么連庫房鑰匙、下人身契也一股腦都交給郡主了,難不成忠王爺以后就不回來、就不吃不用了?陛下您放心,奴婢這就給他送回去,將您的話原樣告訴他。”
郭遇在十月初動身離京。百日國孝,一直到了臘月中才結束,國孝這件事情,自古以來都是該有的,然而國孝時間太長,民間受的影響其實很大,國家社稷總不能就停滯不前了。
果然國孝一過,又正趕上年前,眼看著要過年了,士農工商、官民百姓紛紛脫掉素服,換上鮮亮的衣衫,畫舫上絲竹重新響起,紅燈籠重又掛起來了,就連年前年后的婚慶喜事一下子都特別多。郡主府的丫鬟們紛紛換上好看的新衣裳,針線房更是一口氣給葉初送來了幾箱子顏色鮮亮的衣裙。
那一陣子西北邊關卻有些不太安穩。西北邊關接壤的鄰國被稱作北番,番邦其實卻是由大大小小十幾個游牧部族所組成,老國王死后幾個王子內訌,王族日漸式弱,并不能良好的約束部族。這些部族本身都不大,掀不起大風浪,卻逞兇好斗,時常騷擾大周邊關。
當然了,小打小鬧的騷擾對于朝廷來說并不當回事,這些游牧為生的小部族各自為政成不了大氣候,趕走就是了,反倒是如果這些大大小小的部族當真都被收服統一了,倒成了大周邊關的一大隱患,不利于長治久安。
而這一年夏秋西北大旱,入了冬卻又鬧起了雪災,北番走投無路,幾個部族便聯合起來,對西北北疆、綏州一帶侵犯滋擾,為害邊境百姓,搶走牲口和糧食。綏州接連送來幾道軍情,朝廷接報之后立刻做出了應對,同時謝澹決定讓韓子赟回綏州去。
宣平侯年邁,長子已死,宣平侯帶著次子在西北邊關一帶防守,面對北番部族這種零零散散、一哄而來,毫無規律的麻雀戰術便陷入了被動,戰線拉得太長,疲于應付。
韓子赟這個時候被派回西北邊關,心中自然明白意味著什么。臨行前謝澹見了他,告誡他一味防守解決不了根本,蛇打七寸,集中兵力該出擊主動出擊。
臘月初,韓子赟只帶了十幾名貼身侍衛,快馬加鞭,星夜兼程趕往綏州。他帶著朝廷從西北和北方幾大州府調集兵馬糧草的詔書,就近運作,正月底便傳來捷報,宣平侯父子率軍主動出擊,接連重創此次拉幫結伙帶頭鬧事的大部族,槍打出頭鳥,其他幾個小部族也就很快縮了回去。
等到開春之后,二月間草木回暖,熬過了雪災和嚴冬的游牧部族們苦日子緩解,自己也就安生多了。謝澹下令趁機將此次鬧事的幾個部族驅趕到天山以北,剿而不滅,同時扶持幾個相對順服友好的小部族,簽下契約,冬春時節大周用糧草換他們的駿馬牛羊,幫助他們熬過嚴冬,同時讓北番各部族互相制衡。
嘗到甜頭的部族自然就主動跟大周交好,遵守規矩,西北邊關重新穩定下來,應當可以預見未來十到二十年之內不會有大的戰事了。
謝澹那一陣子就特別忙,有時晚間就忙到很晚,晚膳都不能回來吃了,索性把葉初接去宮里,在明泉宮又住了一陣子。
春風漸暖,桃李吐艷,京城各家王侯府第開始悄悄關注一件事情,那位未來皇后端寧郡主,今年似乎該行笄禮了。
大周女子一般年滿十五歲之后,有了婚約許了人,當嫁了便可以行笄禮,當然這是慣常的做法,若這女子年不滿十五而嫁,十五歲之前也可以行笄禮,像當日韓瑾兒便是未滿十五歲出嫁前行笄禮,而若是一直待嫁不曾定親許人,也可以延至二十歲。
所以按照這個規矩,葉初今年正該行笄禮,具體日期可以在三月三上巳節,也可以在她十六歲生辰。各府都在悄悄關注此事,私下里還揣測誰能有這個體面,能在端寧郡主的笄禮上露個臉,誰配得上做正賓、誰又能當上贊者。
一直等到上巳節過了,只聽說皇帝親自陪著郡主出城去河畔踏青賞春了,卻并無笄禮的動靜,再等到端午臨近,葉初十六歲的生辰眼看就要到了,郡主府似乎還沒動靜。
葉毓這日到郡主府來走動,便悄悄問葉初,葉初卻像是根本沒想過這個事情似的,笑道:“哥哥沒提,我也不懂,我最懶怕麻煩了,每年生辰就是哥哥給我做一碗蔥花面,我年紀又小,也不想大張旗鼓辦生辰宴什么的。”
下午葉毓離開時皇帝來了,得了機會,葉毓便又大著膽子問了謝澹,謝澹卻笑了。
“不瞞夫人,郡主的笄禮朕正在拿不定主意。”謝澹沉吟道,“笄禮三加三拜,誰作為主人給郡主行笄禮,當今天下,誰又當得起她一拜?”
葉毓頓時也語結,她只想著帝后婚期已經提上日程了,雖然還沒有定下大婚日子,可禮部和宮中早就著手準備了,郡主成年了,女兒家自然該有個笄禮。
可笄禮三加三拜,之后還得聆聽訓導,原本應當是跪拜父母和正賓,可葉夫人已經不在了,郭遇那個父親不提也罷,這會兒還在吳中給葉夫人修筑陵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