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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見到皇帝,說完了正事兒,謝澹狀似隨意地問了衛沉一句:“你家中那個堂弟,聽說昨日被人撞傷了,現在如何了?”
衛沉臉色訕訕,趕緊賠笑道:“陛下,臣那個堂弟,年少無知,缺乏管教,反正就一點皮肉傷,叫他吃吃苦頭才好。臣已經讓人把他送回藺州老家了,叫人看著他好好讀書,這般年紀就該多讀圣賢書。”
謝澹玩味一笑,送得夠遠的啊,便淡淡說了一句:“多讀讀圣賢書也好。”
“對,就是要叫他專心讀書?!毙l沉趕緊換了個話題道,“陛下,臣最近查到一些嘉儀縣主的事情。”
謝澹嗯了一聲,示意他說說。
“臣查到了她養父母的消息。當年郭子衿認祖歸宗后,她的養父母一家得了忠王府一大筆賞銀,隨后就搬走了,說是搬去了并州城里,臣派去的人幾乎查遍了整個并州,都一無所獲。”
“近日臣的人在峁州查另一件事情,無意中發現當地一樁舊案十分可疑,兩年前峁州一樁兇案,一家五口,家中夫妻和三個孩子深夜被人滅門,至今沒找到兇手。這家人姓楊,正是從并州搬來的,家中人口和時間也對的上,經過追查核對,這家人應當就是郭子衿的養父母一家。”
“據鄰居說,這家的男人喝醉酒曾跟鄰居吹噓,說還有個女兒當上了侯府千金,將來要帶著一家人榮華富貴的?!毙l沉頓了頓,說道,“臣已經派人圍繞這家人追查下去,臣懷疑,他們其實很可能就是郭子衿的親生父母?!?
“可有發現?”
“有一些線索?!毙l沉道,“人總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哪個人還沒有三親六眷,只要有,鐵甲衛總會把他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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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僅僅隔了四日之后,太皇太后心中的不安終于落實了。
楚家得了太皇太后的話,這幾日約束一眾子弟,不許出門招惹事端。然而皇帝壓根就沒打算從楚家子弟旁支下手,僅僅四天之后,鐵甲衛客客氣氣地找上門來,傳了承恩侯世子、也就是楚從嬋的父親楚渙協助辦案。
楚渙這一去就再沒回來,他安插在宮中的兩個眼線都被挖了出來。窺伺御前,這是大罪。
窺伺御前這種事就如同楚從嬋所說,京城里世家大族、王公權貴,誰家還能不悄默聲地留心關注御前了。此事無非心知肚明,若只是個留心,不要用來做什么犯忌諱的事情,皇帝也懶得計較,水至清則無魚,畢竟人在朝堂,誰還不得揣摩圣意,揣摩得好,說不定還落一個“深得朕心”。
可這事情關鍵就在于,你留意御前是不是為了忠心給皇帝辦事,皇帝想不想跟你計較。一旦犯了忌諱,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天威之下那就是死罪一條。
太皇太后收到這個消息老半天沒緩過神來。動作這么快,那只能說明,楚渙的這兩個眼線原本就已經被人家掌握了。
隱而不發,不過是摁下一顆棋子,想要發作時那就是一把十分好用的鋼刀。
太皇太后忽然驚覺,或許皇帝早已經提前給她埋好了棋路,當她派了劉公公去雨前齋傳召葉初的那一刻,就自己把這步棋啟動了,甚至包括葉初會堂而皇之被帶來行宮、泄露消息被她知道,原本也應該在皇帝意料之中。
楚渙是楚家嫡長子、承恩侯世子,太皇太后的親侄子,他若是倒了,楚家也必將遭受重創。那一晚,太皇太后在福寧殿后面的小佛龕獨坐到深夜,悠悠長嘆。
此事一出,朝野震驚。皇帝下旨,將楚渙交有司審理,按律問罪。
這倒也在太皇太后意料之中,皇帝按律審理問罪,自然是要等著各方求情說項,等著楚家低頭讓步,再讓太皇太后出面求情。這求情的誠意到了,皇帝再加以寬宥赦免,恩威并施,震懾楚家,各方的情面也都顧及到了,這才是為君之道。
太皇太后原本沒以為謝澹當真會殺楚渙。有她在,皇帝總得留幾分情面,沒有情面還有忌憚,應當還不至于撕破臉。楚渙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以后再想起復也不大可能,但起碼在太皇太后的預料中,楚家這個嫡長子還是能保住一條命的。
所以事情一出,楚從嬋便脫簪待罪,哭哭啼啼跪在清涼殿外給父親求情,楚家百年世家,楚家一系在朝中盤根錯節經營多年,一時間求情說項者紛至沓來,太皇太后也親自出面說情,并且再也沒提起過要葉初去拜見的事情,反倒這一日派了貼身的嬤嬤到雨前齋來,給葉初送來了一樣賞賜,說是太皇太后年輕時戴過的一對金鑲紅寶石發釵。
要進雨前齋后院只能先經過前頭謝澹的住處。嬤嬤這次是午后來的,謝澹剛好在,聽說太皇太后的賞賜來了,便親自接了過來,查看過后叫人往庫房里一鎖了之。
按照規矩,葉初應當親自至福寧殿謝恩,可這事情壓根就沒人跟她講,她當然也不會去,太皇太后這次也完全沒計較。
這一場套路下來似乎是水到渠成了。然而十天之后,三司審理定案,皇帝下旨,承恩侯世子楚渙窺伺御前,包藏禍心,按律問斬,打入天牢只等秋后開刀。
謝澹不知道太皇太后下一步會是什么路數。他這位皇祖母也算得上本朝空前絕后的一位奇女子了,算上只當了三個月皇帝的延始帝的三皇子,太皇太后從當年一個選秀進宮的嬪妃坐上皇后之位,已經是一朝皇后、兩朝太后、兩朝的太皇太后了,她手里有的可不只是虛名。
總之這幾日御前和鐵甲衛都繃得很緊,就連山腳下的兩千京畿駐防營也收到旨意,外松內緊,悄悄加強了戒備。
謝澹尋思著,萬一行宮這邊有什么異變,別嚇著小孩,是不是給小姑娘找個地方先避一避。不過轉念又作罷了,這會兒送她去別處不好跟她解釋,他登基快三年了,根基已深,沒那么弱,皇祖母那般精明的人,應當不會想跟他圖窮匕見。
是以這幾日謝澹便把一些不緊要的政務交給心腹之臣,每日處理完要緊的政事,便窩在雨前齋,專心養足了精神,靜觀其變。
他窩在家里,葉初倒是高興得很,加上這幾日天氣炎熱,叫人不想出門,小姑娘便每日也都窩在家里懶著。她這陣子新學會用鳳仙花染指甲了,沾沾自喜地跑來給謝???。
“哥哥,好看嗎?”
小姑娘十個白白嫩嫩的手指頭蔥根一般,十個手指甲染出了深淺不同的紅顏色,襯托得小手越發水嫩可愛。
謝澹捏著她的指甲一個個看了一遍,故意打趣道:“誰教你的,還不能出師吧,這怎么深深淺淺的顏色不一樣呢?”
“哎呀你懂什么,這是用不同顏色的鳳仙花染的,多有趣啊?!?
謝澹斜靠在塌上看書,葉初便坐在塌邊,捉了他的一只手來玩。謝澹拿開書卷看了看,小姑娘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正拿著一把很小的銀夾子,把小瓷碟里搗碎的紫紅色花泥敷在他指甲上。謝澹趕緊就想把手抽回來。
“哎呀別動,弄壞了?!彼艅傄粍樱~初便把他的手捉回去,叫他這么一動,花泥都弄到指甲外面了,她趕緊拿了個帕子擦干凈。
謝澹頗有些無奈,看著自己比她大一倍的手掌,索性自顧自看書,交出另一只手隨便她擺弄去吧。
她弄得極有耐心,仔細給每個指甲敷好花泥,用麻葉包裹,再用絲線纏起來。葉初把他五個指甲逐一敷好包好,笑嘻嘻叮囑道:“不要動啊,給它包一會兒,顏色就上去了。”
謝澹問:“好不好洗啊,你弄成這樣,你哥回頭要是出去讓人瞧見了,大概就不用見人了。”
葉初嘻嘻笑道:“我就試試顏色,回頭給你擦干凈不就行了嗎?!?
“能擦干凈?”
“好擦的?!比~初說,“這里頭放了白礬,用帕子蘸著烈酒擦一擦就行了?!?
斜陽夕照的悠閑時光,小姑娘樂此不疲地玩了一下午。用了晚膳兩人又去湖邊納涼散步,消消食,回來各自洗漱就寢。
然而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真忘了,還是沒仔細擦干凈,翌日清涼殿皇帝召閣臣和六部議事,年過花甲的王丞相給皇帝呈上折子時,不期然看到皇帝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上兩個殘留的紅指甲。
老丞相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連忙借著動作掩飾仔細看了又看,確實是兩個染紅的指甲。
老丞相不禁瞪大了眼睛,皇帝登基快三年了,也不進后宮,也沒聽說臨幸過哪個妃子,這怎么還染了兩根紅指甲……老丞相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