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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歲游左手捋須,抬右手招她:“阿桃你來,咱們父女也許久未說過幾句體己話了。”
十來年,郁桃對自己這位爹爹很是有幾分認知,此番郁苒和段岐生來京,其中詳情猶未可知,不過從母親的態度來看,怕是郁歲游暗中幫襯的不少。
段岐生仕途不順,于此郁歲游升遷,他能攀附親家先入國子監,里頭不是寒門便是權貴,若有機緣再得人舉薦,也不失是一條不錯的路子。
思及此,她站在原地未動,只笑道:“不過只幾步距離,父親有什么體己話話,阿桃都聽得清,如此講便好。”
郁歲游知她是借口,故而面上的笑容有幾分僵,父女兩兩對峙片刻,他心知當日的事情對不起自己這長女,于此沉嘆道:“爹爹知道你心里還在怨恨,當日之事確實是爹爹做得不對,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事發緊急,爹爹也不知如何是好啊。”
郁歲游眼神切切,一并軟和了聲兒:“阿桃看看,當初錯失那門婚事,也算是好事,不然怎么能與閆韓家結成這門親呢?那老侯爺來尋我時,可將爹爹嚇了一大跳,可轉念想我阿桃如此閨秀,哪家嫁不得?”
郁桃抿唇笑,倒也不似從前莽撞,撥重就輕道:“母親與我說過,父親那時是極其贊成閆韓家這門親事的。”
“欸......”郁歲游眼神跳躍幾處,落在她臉上,“阿桃如今嫁入侯府,身份與從前不同,待我們新遷府邸,你阿娘和嶔齡在府上都盼著你常回來,日后嶔齡走上仕途,也盼你莫忘了爹娘的養育之恩,多多幫襯著才對。”
郁桃低頭道是:“自是應當盡心盡力的。”
郁歲游面上不由得露出滿意的神情,只覺得上次郁苒之事后,長女吃了教訓,也因此收斂了性子,精進了不少。
他點點頭道:“你出嫁后,能如此懂事為父便放心了,從前你與阿苒都小,生了嫌隙也屬正常,哪家府上的子女們不是爭爭吵吵著長大?都是一家人罷,你阿苒妹妹在我跟前說了多回,念你在京中獨自一人,又是高門世家,姊妹間也要常往來,互相扶持著。阿祎能在國子監授學,岐生在那邊還需你說一聲,多多照拂著.......”
“父親。”郁桃斂了斂袖子,復一笑:“在學監照拂段妹夫,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我定會如實轉述給夫君,讓他好生照拂著妹夫。”
郁歲游愈發滿意,慢悠悠捋著若長的美須,還要再開口說什么,被丫鬟來請入席的話打斷,兩人便一前一后,無甚言語往廳堂里去了。
不過尋常一頓家宴,菜色精致,老夫人還端了酒杯,陪韓祎小酌。
席上言笑晏晏,讓郁桃頓感意外的是,原以為韓祎是清冷之人,不喜言語難免尷尬,卻不曾想此人實則言辭得體,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就沒有什么接不上的話,便是玩笑從他口中說出,同樣好笑,還不顯得粗鄙。
郁桃在席上咬著筷子,很是多看了他幾眼,就此男人像是誤會了什么,她一看他,他便邊和長輩言笑,邊順手挑幾樣她喜歡的夾去碗中。
這般體貼溫柔的好賢婿,讓鄭氏都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
宴用的久,眾人酒足飯飽,老夫人自去園中消食,韓祎又被一眾兄弟帶走,留了片刻閑暇,讓鄭氏與郁桃私話。
見過賢婿如何溫柔體貼,又這么些時日,鄭氏心里想通不少,只說:“你二人好生過日子,那韓世子是值得托付之人。”
郁桃卻憂心別的,愁心道:“我那頭倒還好,阿娘這里一是父親,二是郁苒,前有狼后有虎的,叫人才不放心。”
“不過是個丫頭片子罷,你入今在閆韓侯府,就是不說什么,也是在給阿娘撐腰,何況我已給段家去信,叫他們將京中偏宅翻新,不日便可搬出去。只一句,你父親之言不可信,阿娘與嶔齡用不著你來幫扶,那郁苒和段岐生由他們翻勁,你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知道嗎?”
郁桃點點頭,想起郁苒二人猶如一顆毒瘤,如何都緩解不得,有幾分郁郁:“那阿娘可要保重自己,無事我就回來看您。”
提起這句,眼看日色也到了時候,泰半日子過去,回門期限已至,鄭氏眼中含了淚,哪怕離得近,終是不舍得,撐著木椅站起身,拍了拍女兒的肩,沒再說什么。
郁桃眼中亦然含了淚,‘嘀嗒嘀嗒’落在裙幅上,鄭氏掏出手絹,反而笑她:“多大姑娘了哭什么,這般近,想回來便回來,想吃什么傳個信兒,阿娘就能給你送去。”
兩人低聲說話,眾人都記著時辰,將這對新人送至府門外,一一行禮辭謝,期間祝福討喜的話不斷。
終于在日暮西沉時,上了馬車。
舊日喑白的墻邸讓夕光染成金色,巷中府門前早早掛起夜里的燈籠,這條來時的路被走做歸路,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
郁桃撐著下巴,瞧眼前的男人若有所思:“你是什么時候想要娶我的?”
韓祎愣了下,道:“未曾注意。”
郁桃有點不高興,還是湊近他笑:“那就是在普華寺時。”
韓祎撩她一眼。
郁桃嘖然:“佛祖座下,你竟有如此不軌之心。”
“嗯......”
“所以,現在我們結為夫妻,你可高興。”
“高興......”
“那也算是佛前結一段緣,書上是怎么說的,佛前結緣,可是要......”
郁桃攢著眉,硬是想不出后半句,伸手去戳身側的人。剛伸出手指,就被男人一手握住。
他眸色深深,一切似不言而喻。
“要白頭偕老。”
第六十九章 冬末初春
太皇太后薨于次年冬末。
偌早的清晨, 窗闌凝著露,遞消息的小內侍跌跌撞撞哭倒在內院門前,西望的長鐘杳杳蕩來。
郁桃拿著韓祎的外袍, 推門就見他一身單衣長立在廊上,久久望著鐘聲所響之處。
“您先換身衣裳進宮去吧, 我隨后跟著母親來。”
韓祎目色濃黑, 沉默良久, 卻轉身進了屋。
“隨你們一起入宮便是。”他道。
郁桃雖不解,心里幾分揣測, 大約明白三分,吩咐丫鬟婆子將府上依照國喪之制, 把那些一應喜慶的物件兒都收了, 二者前些時候做的素衣當拿出來都換上。
馬車入宮中只是片刻之后, 郁桃見蘇氏與郡主, 兩人默默寡言,早已是雙眼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