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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貴妃接到她的目光,緩緩道:“今日我湊巧救了些被拐賣的良家女子,有父母親戚可依靠的我都派人送她們回家了,剩下這四個是無親無故流落到這里的,我也不忍心看她們剛出狼窩又孤身飄零,這便帶回來了,但也不至于帶回南詔,你就將她們收留在睿王府吧。”
傾城心道,這可好,如今有多了一條可歌可泣的事跡了,明日又該有文人贊美她了。傾城轉頭看了憶昔一眼,憶昔便將這些人帶下去了,“都跟我來吧。”
傾城料定芙貴妃不只是送她幾個“小玩意兒”這么簡單,便在一旁坐了下來。
芙貴妃果然道:“剛剛那四個丫頭里有一名叫阿嬌,那是我從南詔帶過來的,混在了里面而已,她,才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傾城平靜地喝了口茶,待她說完。
芙貴妃笑了笑,繼續道:“她的男人原是宮中侍衛,只是那侍衛如今攀上了大家小姐,不要她了。她未婚先孕,帶著肚子里有兩個多月大的孩子尋死,被我救下,其實我只是想救她的孩子。我這樣說,你懂了嗎?”
傾城如何不懂?簡直氣得拍案而起。
她直直瞪著芙貴妃,“你怎么敢?”
“我如何不敢?”芙貴妃無所畏懼回視向傾城,又瞥了她的肚子一眼,“我當年就是像你這樣膽小,才會去受了那十八年的苦難折磨,若我當年也有今日的膽魄,我又何至于落到那些田地?你難道不懂,雖然你不是我生的,但你必須是我的女兒,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不會害你,懷孕這個謊,你既然已經扯了,那就必須圓下去,不就是缺個孩子嗎?喏,我今日就幫你找到了,你將那個阿嬌小心養著,待幾個月以后,你就有現成的孩子可以抱。”
“你!”傾城氣得手指發顫,直直指著芙貴妃。
非她沖動,只是只覺芙貴妃這番話于她真是奇恥大辱。她想要孩子,卻要偷偷摸摸地找別的女人來代她生嗎?
哪里來的女子,哪里來的孩子,就要冒充是她的孩子,簡直沒有比這更大的侮辱了。
傾城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最后維持著儀態冷道:“我想要孩子,我自己會生。”
話落,拂袖轉身離開。
芙貴妃在她身后輕輕笑了笑,“你生不出來的。”
傾城背脊乍冷,猛地回身,冷道:“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胡言亂語嗎?你以為你和蘇墨弦之間,我會信你而不信蘇墨弦?”
芙貴妃望著她,奇道:“蘇墨弦?他又不曾懷過孩子,他能告訴你什么?”
芙貴妃站起身來,緩緩走向傾城,恍然大悟狀,“哦,聽說蘇墨弦的醫術很是厲害,你一定讓她幫你仔細檢查了對不對?真是傻姑娘,我并沒有說你的身子出了問題,你的身子是好的,這個我信,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公主,身子如何不好?有問題的,是這里。”
芙貴妃艷紅的指甲輕輕指了指傾城的心口處。
隨著芙貴妃一點點到那里,傾城只覺那里也跟著一涼。
芙貴妃看著傾城的眼睛,問:“你會夢到孩子嗎?”
傾城目光微閃,已經不敢看她了。
“你的夢里,孩子是活潑可愛,嬌軟鮮嫩的嗎?”芙貴妃輕笑著搖了搖頭,“一定不是。你曾經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失去第一個孩子,你眼睜睜看著它化成血水,感覺到它從你的身體里被殘忍地剝離,你最后看它那一眼是什么樣子呢?血肉模糊對不對?你與你的男人如今是破鏡重圓,是想要重頭恩愛來過,但是事實上呢?問一問你自己的夢境吧。”
“不要再說了!”傾城忽地叫了一聲,阻斷了芙貴妃的話,“我的夢境和你沒有關系!”
芙貴妃喟然一嘆,“不是你的夢境,是我的夢境。”
她緩緩轉過身去,“你以為和王上分開那些年里,我真的為他守身如玉嗎?我嫁過人,跟過不同的男子,可我再也沒有懷過孩子。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我為了求子,不止求醫,更自己鉆研醫術,可全都是徒勞。”
芙貴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轉過身來看向傾城,“你以為我不想要嗎?我就像你今日一樣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我不能啊!我真的做不到啊!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在南詔的傳說里,孩子是恩賜,上天賜給我們,就是要我們保護好它們,可我們失職了,我們連母親都做不好,這樣的人是被詛咒的。”
“所以,我可以肯定,你根本沒有懷孕。你同我一樣,是被詛咒的。”
☆、第099章
傾城原本不知這世間究竟有沒有什么詛咒,然而芙貴妃那日直直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咬著對她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實實在在感覺到了詛咒。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上天詛咒,然而她確信,她被芙貴妃詛咒了。
她原本的確會夢到當年那一團模糊的血肉,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從她的身體里剝離,那樣的夢境可怕而悲痛,讓她在夢里也痛不欲生,許多次哭醒過來。但至少她清楚那個是夢,她還是能將夢境和現實分開來,她至少能用理智壓制下去那段恐懼、悲痛和絕望,她心里清楚她也想與蘇墨弦有一個從頭來過的未來。
然而自那一日以后,傾城的狀況每況愈下。
芙貴妃那時看她的那樣怨毒的眼神,還有那森然的字字句句,全像是萃著毒一般,像是帶著巫術一般,深深刻進了她的腦子里,她揮之不去。自那以后,傾城噩夢連連。不只是晚上,還有白天,只要她閉上眼睛,哪怕是短短一刻的小寐,她都會被噩夢驚醒。
而更糟糕的是,她開始漸漸分不清是夢里還是現實了。
從前即使在夢中悲痛,她也隱約有感覺,那已經過去;然而如今,不只是夢里,就是醒來過后許久,她也以為是真的,常常悲痛得淚流滿面,絕望得痛不欲生。
并且,她還是與蘇墨弦疏遠。
一開始,她噩夢醒來,恍恍惚惚看著蘇墨弦,意識到那都已經過去,那只是夢,還會放縱自己與蘇墨弦有一場沉淪縱情的歡愛,想要借著現實的溫暖和美滿讓自己淡忘曾經的恐懼和無助,而蘇墨弦也的確與她默契,每一次他都清楚她想要什么。然而這并沒有絲毫的作用,傾城的夢魘愈加深重,到后來,她醒來時不再會抱住蘇墨弦,她會直直盯著他瞧許久許久,然后用力將他推開。
你走,我不要看到你,你會讓我想去我死去的孩子。
蘇墨弦深深受傷,但他若不愿意離開她,她就會痛哭不止。蘇墨弦無可奈何,常常半夜被趕出去,然后就立在門外,靜靜站一個晚上,聽傾城低低的哭泣聲。
蘇墨弦只覺萬箭穿心。
芙貴妃和南詔王此行而來原本定于臘月中回去,但十一月底的時候,南詔卻忽然傳來急信,三王混戰,意欲奪位。
南詔王氣得一口氣沒上來昏了過去,醒來后便帶著芙貴妃快馬加鞭回去了。蘇墨弦想,如此就好了吧,芙貴妃既離開,傾城就能慢慢好起來。
然而境況正好相反。
蘇墨弦回房時,只見傾城坐在鏡子前,憶昔在一旁收拾東西,竟全是被褥枕頭衣服。蘇墨弦大大震驚,連忙走到傾城身邊去。
傾城近日魂不守色,臉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蘇墨弦疼得心都揪緊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后,盡量溫柔地對她說話,“怎么了?為什么忽然收拾東西?”
傾城目光一直沒有焦距,聽他說完半晌才慢慢定睛看向鏡子里的人。這一看,卻又被自己的臉嚇了一跳。
其實她已經慢慢接受了這張臉,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看,恰似忽然有人在背后尖叫一聲,還是能讓她下意識渾身一顫。
蘇墨弦心痛莫名,連忙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吻著她的額頭,啞聲道:“傾城,不怪你,怪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母子,是我的錯,你懲罰我好不好?除了離開我,怎么樣懲罰都可以,你難過就哭給我聽,你心中有恨就打我,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