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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還是乍暖還寒,人跡罕至的山谷里已是姹紫嫣紅。月上柳梢頭,傾城一身黑衣勁裝走在山谷里,還能聽到蟲鳴鳥叫。
平靜得仿佛這里不過普通一個山谷。
傾城面無表情走進眼前的桃林,只要出了這處桃林,她便能走出山谷。
然而,她剛剛踏進,那些桃樹便像是活物一般,緩緩往她逼近,儼然攔她去路。傾城足下迅速踩著特定的步伐,方險險避開這忽然而來的昏天暗地,那些桃樹也不再亂動。
只是,還未來得及走多遠,漫天桃花卻又開始紛紛墜落。落英繽紛,當年傾城無憂無慮之時倒是很能欣賞這些景致,只可惜,人非物也非。此刻,傾城柔軟的身子急速的在空氣里旋轉起舞,避之不及,卻仍是一個不暇,被眼前凌冽墜落的桃瓣劃過臉頰。
當下,白皙細嫩的皮膚上便落下一段血痕。
而她這一個失手,后面便也跟著連連失誤,無數桃瓣直逼而來,那凌冽殺氣讓傾城毫不懷疑若是失手,這些漂亮的花瓣便能斬下她的腦袋。
傾城秀眉一蹙,當下深吸一口氣,提氣而起,踩著那些花瓣,幾個飛躍,強行往前而去。
后面的路更加危急四伏,然而,傾城今夜已是徹底狠了心,又有之前數次的教訓,最后,終于還是走了出去,只是當她出現在山谷出口時,已是頭發凌亂,滿身傷痕。
她卻笑了,對著前方早已立在那里的夜闌。
“我出來了。”她朝著夜闌抬了抬下巴。
夜闌低眉斂目,緩緩走上前來,將手中的古琴雙手奉上,“東西已經備好,小姐早去早回。”
傾城目光落在烏黑的琴上,眼中有片刻的失神,嘴唇動了動,卻終是什么也沒說,抬手接過,身影便迅速消失在了夜幕里。
夜闌面無神色,徑自緩緩步入桃林。
……
帝都內最近一年并不大太平。
這一點,古人倒是沒說錯,奪江山易,守江山難。
一年前,丞相蘇瑜篡位,原也是做得滴水不漏,打的是清君側的口號。說是先帝昭帝為奸佞所惑多年,如今身陷危機,命在旦夕,丞相蘇瑜領兵救駕……卻去遲一步。先帝已命喪宦官之手,先帝僅剩的兩子也護駕身亡,先帝臨終前只能禪位丞相。
皇家總有幾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這些原也和百姓無關,他們只管柴米油鹽,誰是這天下的主人對他們來說還沒有這月有幾個晴天雨天來得重要。
偏偏,冬至那一日,前朝七公主當著天下人的面痛斥新帝亂臣賊子,又從城樓躍下殉國,當場血濺。更重要的是,前朝七公主原是新帝的兒媳……
那場面太過震撼不可思議而又有可怕的說服力,那女子傾城的容顏,臨死的血淚,很是激起了幾段愛國情懷。
要知道,昭帝雖然“為奸佞所惑”,但在位十多年也是頗得人心的,心腹將領算起來也有那么幾個,幾個將領輪流折騰一遍,三年五載也折騰不完,而第一年往往是熱情最高漲的時候。
于是,這一年里,總有各種各樣的刺殺,此起彼伏,皇宮守衛森嚴自不必說,弄得帝都的空氣里也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緊張。
新帝登基后,立了長子為太子,其下三個兒子分別封睿王、賢王、魏王,都紛紛遇了幾次刺殺,當然也都安然無恙。
早上,傾城正在客棧的雅座里吃早餐,隔著鏤空的門窗,正好可以聽到外面幾個人在低聲議論。天色還早,客棧空落,這話聲便顯得清晰。
“如此一說,當今天子倒真是教子有方。要知道,前朝先帝有五個兒子都是死于刺殺。”
傾城聽著那些聲音,彎了彎唇。
蘇瑜從小是如何訓練那四個兒子的,傾城最清楚,日日目睹,以前覺得不可思議,此刻一經回想,倒有恍然大悟之感。
蘇瑜,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吧。
“說起太子和三王,那真是萬里挑一的男子,生得芝蘭玉樹不說,各個能文能武,大將之材。要說誰更好些……”
“自然是睿王了,”一人立刻接口,興致勃勃,“睿王當年可是娶了先帝最寵愛的七公主,皇上挑的女婿,那自然是最好的。”
“非也,世人皆知魏王好酒,賢王心狠,睿王更是好色……還是太子,全身上下找不出半點毛病,也所以,他是太子。”
“如此說來,倒是事實。聽說睿王隔三差五便去青樓,頭日還在青樓遇了刺客,第二晚便又出現在了那里,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
聽著外面的聲音,傾城不疾不徐吃完了早餐,和掌柜結了房錢,便抱著古琴走出客棧。
大約是新帝剛剛登基全忙著平亂去了,帝都倒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樣,譬如最大的青樓仍舊是西樓。
傾城以前去過那里,別的倒沒多少印象,只記得那里的老鴇是個吃硬不吃軟的,橫得很。不過想來,青樓這樣的地方,老鴇若是吃軟不吃硬,那不成了慈善堂了嗎?
要的就是她吃硬不吃軟。
傾城去西樓賣身,老鴇原本不收,在傾城扎了她兩針以后也便收了。
從前,蘇墨弦教她琴棋書畫,教她詩詞歌賦,教了十五年,傾城以為自己是世上最有才華最高貴的女子,后來她也不過落得個含恨殉國的下場。這一年來,她只學了毒術和武藝,如今卻已經能夠自由行走江湖了,想到這里,傾城覺得心情還不錯。
從二樓看下去,今夜西樓再一次座無虛席。
傾城在這里已一連彈了半月的琴,琴聲招惹了不少風流浪子,不過一露臉便也安全了。相反,她進來數日后,這里又來了個藍姑娘,什么也不會,房門的門檻卻被踏破了數次。可惜的卻是藍姑娘明明無藝,卻也不賣身,唯一樂趣便是用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惹得吸氣聲此起彼伏。
后來,老鴇想了個好方法,藍姑娘接客的時候,由傾城在一旁彈琴,如此也算是色藝兩不誤了。
藍姑娘今夜沒有看上的客人,傾城興致有些缺缺,正打算睡下,藍姑娘卻親自來請,“要麻煩慕姑娘起身了。”
傾城雙目一斂,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同時走到鏡子前去。
鏡子里的女子,平淡無奇的一張臉,連她自己也認不出,這一年,比她的毒術學得更好的是她的易容。
抱著古琴,傾城踏進藍姑娘房門的時候,耳邊正聽得一道低醇悅耳的嗓音,正對著藍姑娘說,“去了趟江南。”
微微低沉的音色,絲絲入扣般,分明不經意,卻仿佛含了說不盡的柔情,直取人一顆芳心。
傾城低眉斂目,心內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