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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老太太,是師姐。」葉稚揚極其認真的糾正他后,對著杜齊的背影喊了聲:「趕快走吧!」
從師姐離開后,男人就將頭轉(zhuǎn)了回來,看著某處似是發(fā)呆又或者在思索,杜齊沒有開口讓男人跟上的意思,因為男人來不來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是手腳放輕的下車,當一碰觸到地板,整個身心都感覺舒暢了。
「杜齊,我看這個老奶……師姐很厲害,不用擔(dān)心啦!」
孫天任連忙走到杜齊身旁,和他并肩走入宮廟,嘴上卻沒停過。
「你知道你睡著的時候差點往前撞嗎?我原本要托住你,可是想起中間還坐著個鬼,我就猶豫了一秒,可誰能想到,那隻鬼居然扶住你了!還把你往祂身上靠欸!你大概是第一個靠鬼的人。」
杜齊覺得耳邊嗡嗡的很吵,皮笑肉不笑的問:「所以你寧愿讓我撞到?而且剛剛我沒忘記的話,你好像還離我最遠?」
「哈哈……」孫天任尷尬的笑了笑,目光飄移著說:「我怕鬼啊。」
「你去探險的時候怎么不見怕?」
「因為沒遇過啊……欸?你看師姐在干嘛?」
孫天任轉(zhuǎn)移話題的技術(shù)很爛,誰都看得出來,可是現(xiàn)在的確是師姐比較重要,所以杜齊也懶得去計較。
這間宮廟其實很大,但座落在巷子弄內(nèi),燈火光明,香煙繚繞,一踏入殿內(nèi)就會有種安神寧靜感。
殿內(nèi)有三大佛像,但杜齊只認得中間的是濟公師父,另兩位神明他就不太清楚,不過這里主祀應(yīng)是濟公師父。
師姐站在佛像前,雙手合十,像是在說些什么,但因為聲音太小,聽得不真切。
一旁還有位神色莊嚴的青年,他只掃了他們一眼,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一起拜一下吧。」葉稚揚突然說了一句,率先站出來對著佛像拜了拜。
杜齊三人也心存敬畏的拜著,只是杜齊有點心神不寧,他在想那個男人是不是進不來,待在宮廟外頭。
只是當他微彎腰時,忽然掃到一旁的黑色影子。
不會吧……?杜齊驚疑的想著,緩緩直起身,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孫天任三人已經(jīng)退到一旁,剩自己和師姐還站在佛像前。
他有些茫然,下意識想往旁邊看,結(jié)果師姐突然開口:「有多久不見了呢?」
這個聲音不同原先的蒼老,甚至連音調(diào)整個都不對,是個帶著菸酒嗓的男聲。
杜齊瞬間將目光移到師姐身上,依然是駝背的老太太,表情依然和藹,可身體有些歪倒,如喝醉站不穩(wěn)一般。
男人皺了皺眉頭,平淡的問:「我和濟公師父會認識?」
師姐的面上出現(xiàn)了驚訝,卻轉(zhuǎn)瞬即逝,她微微睜開眼,仔細的掃視著男人,目光又突然移向某處收回來,瞭然的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天道、因果循環(huán),亦然插不進手啊。」
男人靜靜的聽著師姐說的話,在她話落問了句:「我是誰?」
師姐身子晃了晃,步伐搖晃卻穩(wěn)妥妥的走到男人面前,她笑了笑說:「身前事忘不了,只需時日。」
師姐講的話似是而非,杜齊聽得茫然,男人卻深思著。
「看在我們認識許久加上偷來的酒……借來的酒份上,就這樣吧。」師姐摸著下巴,像是那里本該要有一點胡渣,她道:「天道不漏網(wǎng),因果循環(huán),姻緣切不斷。」
師姐笑呵呵的說完,不再管男人,而是轉(zhuǎn)到旁邊的杜齊。
霎時跟師姐的目光對上,杜齊像遇到了上司似的立定站好,直視著前方,不敢多看多說。
「這么緊張做什么?我還會吃了你不成?」師姐手上明明沒有拿東西,卻朝著自己揮了揮,宛如有一把扇子在。
「不是,就、就有點緊張。」
杜齊從前跟著家人常跑宮廟,但他還是頭一次離乩身很近,雖然內(nèi)心抱持將信將疑的態(tài)度,但仍會有尊重在。
「嗯,命運多舛,剋父剋母剋妻,想必你也清楚?」師姐的笑容淡了些。,多了點憫人的意味。
杜齊苦笑一聲說:「清楚。」
「有什么因結(jié)什么果,你們二人糾纏過深,切不斷斬不了,看看吧。」師姐邊搖頭邊指向某處。
兩人均往師姐指的方向看,發(fā)現(xiàn)是一條極粗的紅線在他們之間,盡頭則各纏繞在兩人的小指上。
「……?這是我想的……那個?」杜齊抬起手,紅線跟著動,他一臉難以接受又帶點嫌棄的模樣看著另一頭的男人。
男人淡淡的看回去,杜齊轉(zhuǎn)向師姐傻笑,一點嫌棄意味都不敢有。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總之緣分切不斷,這也是為什么他離不開你的原因。」師姐哈哈大笑,另一手突然做出灌的動作,發(fā)現(xiàn)沒有酒,嘖了一聲續(xù)道:「少年仔,你需要陽氣,所以多曬曬太陽,不然遲早精氣神被吸光。」
「是,但是他……沒問題嗎?」杜齊瞧了男人一眼。
「他?」師姐指著男人,搖著頭說:「他都可踏進我廟里了,區(qū)區(qū)的太陽怕什么?」
「……說的也是。」杜齊后知后覺的意識到男人真的不是一般的鬼,有可能還是鬼王。
「啊,我要去喝酒了,你們二人好好相處吧。」
師姐笑瞇瞇的說完,突然整個人軟倒,一旁的青年眼疾手快的扶住師姐身體,對著她的人中按壓下去。
師姐大喘一口氣,醒來時臉色盡現(xiàn)疲憊,拍了拍青年的手,青年便小心的扶著她站起來。
「濟公師父已離開,你們也回去吧。」師姐的精神彷彿被抽走許多,說話也有氣無力。
話至此,都知道這是驅(qū)趕的意思了,四人向師姐道謝,還添不少香油錢后,一行人又上了車。
只是這次車里充斥著寧靜,誰也沒開口說話。
因為目前來看鬼還在他們車內(nèi),不管說什么都有種膽戰(zhàn)心驚的感覺,不如不說。
當孫天任等人送杜齊到家門口時,他都還處于哀莫大于心死的狀態(tài)。
「杜齊,你今天真的不先來我家嗎?」
孫天任一直都很關(guān)心杜齊,尤其發(fā)生這件事有很大一部分是他造成的,所以也無法很放心讓杜齊一人回家,就算真的會有隻鬼同他們一起睡,他也會勉強接受。
可杜齊只是搖了搖頭,深呼吸一口氣說:「我可以處理。」
見此,孫天任也不好再說,只讓杜齊有問題一定得打電話給他。
杜齊隨口應(yīng)著,踏著沉重的步伐,進到家門后,澡也沒洗的將自己摔到了床上。
幾小時的時間而已,杜齊覺得像過了好幾天,身心都有種深沉的疲憊,剛剛只小睡下根本不夠。他揉了揉眼,打算放任自己去見周公時,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我叫雷曉宮。」
杜齊瞬間睜開眼,喔齁,他居然忘記還有隻鬼在家里。
但他真的累到懶得動,所以只是躺在床上,懶洋洋的說:「我叫杜齊。」
「嗯,我知道。」雷曉宮輕輕應(yīng)聲,站在床邊看著又闔上眼的杜齊,淡淡說:「睡吧。」
冰涼的觸感覆在杜齊的額上,他舒服的喟嘆,在意識渙散準備消散的階段說:「你隨便坐啊,晚安。」
「晚安。」
淡淡的聲音里夾帶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杜齊只想著,聲音真的很好聽。
*
隔天醒來的杜齊深深檢討自己怎么會就放任一隻鬼在身邊呢?
但他就算醒著大概也沒什么用。
從本身極差的運勢,加上很久以前算命說的話,都讓杜齊能夠很快接受自己遇到的事情,就像他接受了一隻只記得自己叫什么的鬼在身邊。
打從他們第一天相處到現(xiàn)在為止,杜齊對雷曉宮完全一無所知,因為就連雷曉宮都不記得自己是誰,除了記得名字之外,就是咬死相信是被人害的,雖然他也不記得兇手是誰了。
原本杜齊以為雷曉宮就是那個被棄尸的死者,結(jié)果沒想到雷曉宮反駁了他。
「你說的是在隔壁間的鬼,他似乎很懼怕我,所以跑到隔壁間了。」
「你沒發(fā)現(xiàn)嗎?他好像一直跟在你身邊,是你進來我待的房間他才跑掉的。」雷曉宮語氣淡淡,全然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很可怕的話。
「……」敢情另隻鬼也在覬覦他?啊不是,也在跟著他?
「你八字輕,陰氣重,到現(xiàn)在還沒被鬼吃要好好感謝你的平安符。」雷曉宮的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他的胸口處。
「我從沒離開過房間半步,意識一直很混沌,是你進來的瞬間,我的意識才像炸開了一般,全心想著復(fù)仇,也不小心將你當成兇手。」
「在關(guān)鍵時刻,是你的平安符救了你,因為它彈開我,也讓我的意識恢復(fù)清明,不然你可是會直接交代在我手里。」
杜齊想起那時見到的光芒,他抓了抓空落落的胸口,記得那是奶奶求來的平安符,似乎是白沙屯媽祖賜予的?
「你是該曬曬太陽,不然我一直待在你身旁,你會撐不了多久的,再說我也想知道自己會不會碰上什么熟悉的人事物。」雷曉宮低垂著眼眉,看起來像是不在意,可緊握的拳頭依然洩漏他的情緒。
自從雷曉宮說了那句話,杜齊都會定時的遛鬼……不是,是增進自己的精氣神,反正他是個無業(yè)游民,時間挺多的。
而今天他就是帶著雷曉宮往人群多的地方走,他不愛逛街不愛和別人擠,所以只走在人行道上,這也讓他能重新想過去一個禮拜發(fā)生的事。
雷曉宮是個好室友,不太會打擾他,大多時候都靜靜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齊偶爾會和他聊聊天,他都會認真的思考回應(yīng),兩人之間相處還不錯,就算是鬼,杜齊也勉強能接受了。
他悄悄望了眼漂浮在上方的雷曉宮,其實他還是很好奇為什么對方這么強大?真的是鬼嗎?還是鬼王?或者……都不是?
「看路。」
雷曉宮的話剛落,杜齊就差點踩中一個坑洞,他連忙往旁邊跨幾步,抱怨的碎唸著:「政府也真是的,這個洞怎么都不會修一下呢?就跟馬路上常有的坑洞一樣。」
「杜齊,這里不太對。」雷曉宮突然落下,站到杜齊身旁,示意他看看四周。
杜齊才發(fā)現(xiàn),所有路過的行人都避開他站的位置,不少人往騎樓里走再繞到人行道上,還有幾人對于他站的位置竊竊私語,像是……這里發(fā)生過什么事。
他朝對應(yīng)這個人行道的店家看去,發(fā)現(xiàn)是一棟百貨公司,正常來說,百貨公司的人潮要是會很多的,就算是平日也一樣,然而這間卻門庭若市,甚至不少行人都不敢往里看,快步經(jīng)過。
「雷曉宮,這間百貨公司好像……」
「碰!」
一聲巨響打斷了杜齊要說的話,他瞳孔緊縮,整個人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耳邊還充斥著撕心的尖叫聲,他腦袋嗡嗡的完全動不了,看著一些血噴濺在眼前,就只差一點距離便會沾上他。
「別看。」
冰涼的手掌這次覆在了他的眼前,背后貼上涼涼卻在此刻顯得可靠的軀體,他不敢吸氣,怕聞到血的味道,可卻有一股清香竄入他的鼻腔,使他的情緒稍微平復(fù)了些。
在此刻,他第一次由衷慶幸,自己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