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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的世界被細雨和水汽染成霧蒙蒙的一片,讓很多東西變得未知起來。許則的目光沒什么焦點,平靜,不反抗,過了好幾分鐘,他才問旁邊的保鏢:“我可以給外婆的醫生打個電話嗎?”他想聽聽葉蕓華的聲音。
“可以。”
許則沒有立即打過去,像個臨刑的囚犯,惶惶著不知道該做什么,直到被解除飛行模式的手機里傳來電話鈴——池嘉寒打來的。
與此同時旁邊的保鏢按著耳麥,低聲說了幾句話。許則將手機貼近耳畔:“喂?”
“面試剛結束嗎?周醫生說聯系不上你。”池嘉寒聲音很急,“來首都二院,快點!”
大腦停止思考,變得空白,許則轉過頭看著保鏢,他感覺自己的嘴巴在張合,但不確定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許則問:“現在能帶我去一趟二院嗎?”
他已經無法顧及自己是不是打斷了某個計劃,而保鏢點點頭,告訴他:“現在就是在去二院的路上。”
“好,謝謝。”許則像沒有記憶似的,又說了一遍,“謝謝。”
手機鈴再次響起,許則肩膀一顫,盯著屏幕上的陌生號碼,然后接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非常沉而快。
電話那頭不是醫生,許則害怕聽到的關于葉蕓華的壞消息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清晰的嗓音:“許則。”
明明是掰著手指一天一天數過來的日子,此刻許則卻想不起具體的數字了,只記得已經過去很多天。他緊握著手機貼在耳邊,想回答卻沒能發出什么聲音。
“沒事的,別擔心,我現在出發去二院,你路上小心。”
許則不知道該怎么組織語言,他想說很危險,你留在基地別出來,但陸赫揚在他開口前就掛掉了電話,好像打過來僅僅是為了這樣安撫他一句。
雨陡然大起來,急促而劇烈地砸在車頂上,夾雜著漸漸變響的雷聲。手機屏幕暗下去,許則抬頭往外看,更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傾盆的大雨。
第71章
軍事基地大門外,顧昀遲撐著傘,看陸赫揚上了駕駛座。車里沒有任何蔣文手下的人,只有陸赫揚。
開出軍事區后,會有陸承譽安排的保鏢跟著陸赫揚,像過去的十八年里一樣。
密集的雨點將傘打得不住顫抖,隔著車窗,顧昀遲看見陸赫揚對他抬手揮了揮,像一次十分平常的告別,隨后車子向大道上駛去。
顧昀遲發現自己猜錯了,許則或許是相當合適的人選,能讓這件事以最小的代價得到理想的效果,但其實都是空談,因為陸赫揚從始至終就沒有將許則歸入選擇范圍內。
雨刷器規律擺動,撥開擋風玻璃上的水流,明明是中午,卻必須要開著車燈才能勉強看清前路。陸赫揚平靜地開著車,平靜到有點困,也許不是困,是累。
擺在眼前的問題很多,許則、葉蕓華甚至林隅眠的安全,陸青墨的困境,陸承譽對一切的掌控。原本應該慢慢解決的,現在看來似乎沒時間了,陸赫揚很少做沒有把握的事,但落子無悔,誰也無法保證萬事都能成功,規避了所有錯誤選項后的選擇,也不一定就是對的——或許在某些事情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正確選擇,他只需要確認自己有能力承擔所有后果。
從軍事基地到城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繞過一座矮山時,周圍的密林徹底將光線阻隔,只剩車燈的光亮。陸赫揚看了眼后視鏡,保鏢車遲遲沒有跟上來。
二十秒后,車子前右側的車胎發出一聲模糊的悶響,緊接著整輛車在急促的警報聲中猛地朝右側的欄桿傾斜過去。陸赫揚立刻踩緊剎車,穩住失控的方向盤,車胎與路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砰——車頭歪斜著撞上路邊的梁鋼護欄,慣性作用下,陸赫揚整個人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將撐著的雙手撞得劇痛。
他抬起頭,看見有人翻過護欄來到車旁。
許則趕到首都二院的心內科手術室外,池嘉寒已經在了。從學校到這里花了將近一小時,足夠將他的耐心與冷靜消磨光,在周禎拿著同意書讓他簽名時,許則連簽字筆都沒有辦法握穩,名字寫得歪扭難辨。
周禎很快回到手術室,許則立在原地,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清,同意書上主刀醫生的簽名好像是李展。
那位頂級心內科專家,之前為葉蕓華做過一次全面檢查,許則以為是巧合,是因為療養院有人請李教授過去,所以自己才沾了光——原來不是。只有他那么蠢,才會信是巧合。
許則回過頭,走廊明亮而空蕩,陸赫揚還沒有來。
被蒙住眼睛坐在充滿煙味的面包車里時,陸赫揚感到腦海的某個位置隱隱作痛,遙遠而隱晦的記憶像冰塊在水面浮沉,與現實漸漸重合——那應該是小時候的他。
半個多小時后,車停下,陸赫揚被帶進室內。雨聲一點點遠去,陸赫揚聞到那種因為常年不見光而產生的潮濕霉氣以及灰塵的味道。
有人將他按在椅子上,手腕處傳來鐵環冰涼的觸感,固定住他的雙手,太陽穴的位置被貼上兩塊冰涼的貼片。隨后,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下,光并不強烈,陸赫揚睜開眼。
廢棄的地下倉庫,角落里堆著布滿灰塵的麻袋和破紙箱,右手邊是一張舊書桌,上面放著一個插排,黑色的電線延伸到椅子后,陸赫揚低頭看扶手,這是張簡陋的電擊椅。
腳步聲響起,alpha慢悠悠地從陰影下踏出來,以拿煙的姿勢,將一根細細的注射器夾在指間。
唐非繹看起來既不頹廢也不喪氣,仍然是過得不錯的模樣。他拉了張椅子坐到陸赫揚面前,在燈下盯著他,表情愉悅:“終于抓到你了啊。”
陸赫揚沒什么反應,一言不發地與他對視,唐非繹“嘖”了一聲:“手機里應該有定位?可惜這里裝了信號屏蔽,蔣文那幫人已經被騙去另一個地方找你了,一時半會兒過不來呢。”
“說起來,你還欠我一只手。”唐非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聽說你要讀軍校,軍校應該不會要一個殘疾人吧?”
順著他的動作,陸赫揚看向那只手,上面爬著一道猙獰的疤,然而陸赫揚想到卻是許則手腕上的煙疤。
“我這個人很記仇,就算馬上要逃命了,也一定要把仇加倍報了再走。”唐非繹站起來,走到陸赫揚左側,按住他的后腦勺,讓alpha的腺體暴露出來,“我現在有個很好的主意。”
他壓了壓注射器活塞柄,針尖頂端落下幾滴透明液體,接著他將針頭抵在陸赫揚的皮膚上,刺進去,一點點把藥水從針管推入腺體里。
唐非繹扔掉注射器,回到陸赫揚面前,以一種神經質的興奮語氣,像分享一個絕妙的想法那樣,說:“要是你就這么死了,那太便宜你們陸家了,陸承譽頂多遺憾幾年而已,所以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如果你變成了一個信息素等級低下的白癡,理事長引以為傲的兒子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失敗品,這種奇恥大辱比起喪子之痛,一定夠他惡心一輩子。”
腺體開始發熱著作痛,陸赫揚皺了皺眉,他的眼神還是清醒的,開口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許洺遇難的時候我在場嗎。”
唐非繹花了好幾秒才想起許洺是誰,他頓時笑起來:“何止在場,他當時就抱著你,我從倍鏡里都能看見他的血噴了你一臉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陸赫揚得到答案。對應不久前才查到的那份精神科診斷報告,上面所描述的一系列應激障礙與失語長達三個月的癥狀,原來是因為自己目睹了這樣的場景,所以后續才會有為期兩年的精神治療,在心理干預下被洗去大部分記憶。
而說到許洺,唐非繹像是被提醒了:“啊……對,應該跟許則說一聲的,他最關心你了不是嗎。”
他朝旁邊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關掉信號屏蔽。夠了,時間正好,等蔣文他們重新搜到定位趕過來,只會在倉庫里找到自己留給他們的禮物——變成廢物的陸赫揚。
唐非繹拿起手機,撥通許則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