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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廷望著她的背影,皺了皺眉……皇后是真清醒了?
出了鳳儀宮,駱廷正沉思,迎面撞上了匆匆而來的小太監,“二殿下,太子殿下回來了!”
“在哪兒呢?”
小太監喘著氣,指了指東宮。
駱廷一想駱昭翊的性子也就明白了,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便往東宮走去。
經歷了一堆事,又在小醫館過了一夜,衣服上還有血跡,駱昭翊跟穆雙涵先回了東宮梳洗一番,再聽著德福回稟宮里的情況。
叛軍都已擒獲,發生了這種事,免不了人心動蕩,好在文帝醒了過來,駱廷也處理得當,局面暫時穩定了下來,百官也三緘其口,先回府去了。
這跟駱昭翊先前得到的消息相差無幾,他點了點頭,看著坐在梳妝臺前的穆雙涵,說:“阿涵,我先去一趟鳳儀宮。”
“殿下,”穆雙涵轉頭拉住他的手臂,忙道:“我跟你一道去吧,陛下身體不適,我理應過去看看的。”
雖說文帝向來疼愛太子,可這回太子殺了駱蒼,這不是一般的事,穆雙涵不確定文帝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縱容他,想想都坐立不安,便想跟著過去。
駱昭翊摸摸她的頭,故意調侃她:“你就這么不放心我?”
“別貧嘴,”穆雙涵嚴肅道:“跟你說認真的!”
“不行!“駱昭翊搖搖頭,難得堅持不如她的意,他自己有恃無恐,可保不準他父皇會不會遷怒穆雙涵,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別去了。
穆雙涵蹙眉,拉著他的手貼在臉頰上,抬眼望他,低聲道:“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是不放心你……”
駱昭翊的心剎那間軟了下來,又隱隱作痛,卻并非疼得厲害,而是酸澀,他俯下身親了親她的眉心,吻又落在她的唇上,輾轉片刻,笑了一下,拂開她的手,轉身出了門。
穆雙涵的手還保持著抬起的動作,輕輕嘆了聲,垂下了眼眸。
鳳儀宮,皇后端著藥碗走到床邊,一語不發地開始喂藥。
文帝偏了偏頭,用手輕輕推開藥碗,“拿走吧,朕的身體自己清楚,這藥,再喝也沒什么用了。”
皇后沉默片刻,終于開口了,“陛下,你是在懲罰自己還是在怨恨臣妾?”
“不,不是,”文帝緩緩道:“朕恨不了你,朕永遠不會怨恨你,從蓉,你明知故問……”
皇后怔怔的看著他,表情漠然,眼中卻泛起霧氣,淚水一滴滴劃下臉龐,她突然起身狠狠摔了藥碗,只聽“啪”地一聲,碎裂聲仿佛震在心上,之后是更冷寂的靜默,她嘶聲道:“這么多年來,我過得瘋瘋癲癲渾渾噩噩,難不成你也糊涂了嗎?你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你是在折磨誰?”
“朕……以為是你……”
“你以為是我想要你的命?所以你百般遮掩,以為這樣便是贖罪了嗎?”皇后笑聲凄厲,字字哽咽,“為什么你從來不說?為什么你始終不信,我若要害你,你還有今日嗎?在你心里,究竟當我是什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她倚著柱子,忍了這么多年的眼淚如泉涌而下,哭得撕心裂肺,“從鵲背棄我,你也背叛我,我守著一個不知道身份的孩子日日痛苦,把自己都逼瘋了!都說我冷漠,可有誰是天生沒有心的?你只會愧疚,只會補償,只會小心翼翼的給予一切,可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解釋,我要知道為什么!你若對我真心,為什么和從鵲一切背叛我?若無真心,又為什么把我困在這深宮里這么多年?為什么?”
“因為朕想留下你!”
文帝聽著她一聲聲的控訴,眼淚也溢出來了,他閉了閉眼睛,喃喃道:“從蓉,因為朕想留下你。”
皇后痛徹心扉,只覺眼前一片模糊,“留下我?呵呵,我的陛下,你真是糊涂了,你莫非忘了,當初我為了能嫁給你,和我族人斷絕了一切關系,我早就為你留下,為你放棄了一切!可你現在來告訴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下我?哈哈哈,這真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大的笑話!”
文帝動了動嘴唇,他很想說什么,可又拼命在忍著,喉嚨處又漫上腥甜的味道,他硬生生憋回去了,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了些許。
“我當初已經不求了,真心也好,假意也罷,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怨不得任何人,你把我當成從鵲的影子我也不在乎了!我只想生下我的昭昭,帶著他回西夷……可你呢?你趁我產后虛弱聯合從鵲換走了我的孩子,你唯一沒想到的是我當時還有意識……我處在半睡半醒之間,不愿相信,不敢相信,恍然間以為是做了一場夢,所以到頭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那個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昭昭!你困住我,不準我邁出皇宮一步,我裝瘋騙你,結果卻真的把自己逼瘋了,哈哈,哈哈哈,真可笑,太可笑了!”
皇后輕聲呢喃自語,“我曾經以為,從鵲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夫君,可這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大夢……也許一覺醒來,我還在躺在大草原上,睜眼便是澄凈的藍天,我從來沒有進京來找從鵲,也沒有遇見過你,這只是我的一個噩夢……”
她仿佛萬念俱灰,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念,比文帝還像個將死之人。
文帝心中大慟,脫口而出:“從鵲跟我都沒有對不起你,她是為了保護你,因為當時……你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皇后抬起頭,面上一片茫然,她沒有辦法理解文帝這句話的意思,她父母親人族人都還好好的在西夷……什么叫,當時她已是從鵲唯一的親人了?
文帝自覺失言,皺緊了眉頭。
皇后步步相逼,冷聲道:“難不成你還要守著這些事情到死嗎?除非你叫我陪葬,否則我一樣會知道!”
文帝撫著額頭,沉默半響,長嘆一聲,低低道:“當年,西夷強勢,雖比不上大景人多勢眾,但信奉圣女和神殿,上下一心,對大景構成了極大的威脅,于是先帝故作貪戀美色,強娶西夷圣女,也就是你姐姐,為的便是從內部瓦解西夷。你當初剛至帝都,對朕說是偷跑出來找姐姐的……但事實上,是你父母親想讓你繼承你姐姐的位置,去當圣女,而你不愿,這才跑出來的,是不是?”
皇后木木地點頭,的確是這樣,因為西夷圣女,也就是聽上去美好,但規矩甚多,必須終身不嫁,日日呆在神殿靜心祈禱,進食只能飲水茹素……日子比苦行僧還要不如,當年她正值妙齡,性子又野,哪里愿意過這樣的日子?
文帝苦笑,“可你沒有想過,西夷圣女地位崇高,如若無人繼任,西夷必起內亂……你跑出來,正合了先帝的心,所以當初你姐姐百般阻止你嫁給朕,想讓你回去,而先帝面上反對,實際卻是暗中推波助瀾,若非如此,我們再怎么堅持也沒用的。事情正如先帝所料的那般進行,沒了從鵲做圣女,你又跑了,你父母親的地位不穩,正是西夷亂之始也。”
皇后強自冷靜,哽咽道:“后來呢?”
“當時先帝膝下幾個皇子,朕雖是嫡子,卻并非最出色的,先帝找了朕,給了朕一個考驗,成了,江山美人兼得,不成,便是失去一切,”文帝驀地嗤笑了一聲,頗為自嘲,“他讓朕暗中帶兵趁虛而入,引起西夷內亂……從蓉,你父母族人輸了,他們都死在了那場內亂里。”
就是在那時,傅堯為救他而死,其慘烈程度可想而知。
“不可能!不可能!”皇后發瘋似的抱住頭,尖聲叫道:“如果真如你所說,為何我一點消息都沒得到?不可能的,這么多年來,西夷年年上貢,我父母族人都還好好的!”
“兩方都封鎖了消息,經過內亂,西夷也元氣大傷,只能臣服大景,年年上貢,而你……你當時已跟他們斷絕了關系,朕又刻意隱瞞……”文帝索性將一切都說了出來,黯然道:“可惜瞞不過從鵲,她是個太聰明的女人,伴在先帝身邊,只憑蛛絲馬跡就猜到了一切!”
皇后面色慘白,心臟像被人剖開,血淋淋的疼,她捂著心口,忽然想到當年,從鵲還在的最后一段日子,她那時還覺得姐姐變了,從溫柔美好變得沉默抑郁,她還以為是從鵲和文帝之間有私情所以心虛了,然而……最糊涂的原來是她自己。
“朕跟她時常暗中見面,并非你以為的私會,而是朕跟她僵持不下,她深恨朕與先帝,想帶你離開,離開滅族仇人,”說到‘滅族仇人’之時,文帝急促的喘了聲,喃喃道:“而朕想留下你。當時先帝重病臥床,你們都有了身孕……”
從鵲一心想帶妹妹離開,卻在他的話中沉默了,他只問她,忍心讓從蓉去面對那些殘忍的一切嗎?他只告訴她,瞞著從蓉,留下從蓉才會讓她唯一的親人得到幸福。
他永遠忘不了從鵲那時的表情,莫大的痛苦,無盡的悲戚,想要凄聲尖叫卻不能夠……大概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比得上她那時的折磨。
那段時日,他日日噩夢纏繞,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