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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利站在窗邊,抽了一支煙。
甘甜望著女兒的未婚夫,有些恍惚。如果女兒沒有犧牲,現在有可能懷上了小寶貝。她腦中浮現出嬰兒睡在小床上的溫馨畫面,覺得那才是天堂般的生活。
現實很殘酷,她永遠都沒有幫田甜帶小孩子的機會了。
侯大利抽煙的姿勢和田躍進有幾分神似,頭微微前傾,似乎香煙要逃跑,必須要湊上去才能咬住香煙。田躍進的額頭在談戀愛的時候還算平整,很有英武之氣。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的額頭變得凹凸不平,發際線比同齡人更早后移,眼圈經常發黑,性格也陰沉起來。侯大利成為刑警時間不長,額頭已經有了紋路,發際線沒有后移,只是兩鬢間的白發多得不像話。
侯大利抽完煙,走了過來,神情平靜地道:“媽,這一年多時間,我沒有和你多聯系,很抱歉。我內心深處,仍然不愿意相信田甜犧牲了。從今往后,田甜過生日,還有犧牲那天,我希望能夠和你一起過。”
甘甜強忍著再次流淚的沖動,道:“我平時不住江州,回來的次數不算多,這一次特意回來住幾天,就是為了陪田甜。時間過得太快,轉眼就一年了。”
“田甜表面上恨你,實際上非常想你。如果不想你,她就不會對你冷言冷語。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無數次談起過你。”甘甜和田甜母女有七分神似,舉止神情同樣如此。侯大利面對甘甜之時,總覺得田甜仍在身邊。
甘甜再次掉淚,妝容亂得一塌糊涂,道:“那些年,我也是沒有辦法,你是刑警,內心要強大一些。我是女人,膽子小,當時被人用槍頂住頭,嚇得魂飛魄散。田躍進不聽勸,還要跟黑社會較勁。我是真怕了,如果不離婚,精神絕對會出問題。”
“是誰,膽子這么大,敢用槍威脅刑警家人?”侯大利以前聽說過此事,只不過事情隔得太久,沒有深入追究。
甘甜道:“八九十年代,社會亂得很,江州有好多黑社會性質的組織,打架、殺人,屢見不鮮。當時勢力最大的就是老衛,后來被人打死了。我就是被老衛的手下用槍頂了腦袋。”
侯大利道:“老衛?”
甘甜道:“老衛,真名叫胡衛,是當時江州的黑社會大哥,綽號‘老衛’,風云一時,狂妄得很。后來被槍擊,當街斃命,到底誰下的手,現在都沒有查清楚。”
“原來老衛是胡衛,我在省城聽說過這個名字。當年他是挺威風,帶著一幫人到陽州拜碼頭,陽州那邊黑社會老大親自迎接,兩邊開了十幾輛黑色奔馳,很長一串。這十幾輛奔馳在省政府大樓前面的大公路開過,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有重要領導到陽州。我那時剛剛到省城讀初中,是臨時轉學過來的,應該是在11月份左右。以前不明白為什么要轉學,后來才知道是丁麗遇害,我爸媽也被嚇著了,把我轉到陽州讀書。”
侯大利講述的時候還回憶起多年前一件往事。
當時家里有客人,客人應該是軍民機械廠老板程宏軍。這段記憶封存在腦海中,平時無聲無息,但當甘甜談起胡衛時,胡衛的名字似乎帶有某種隱喻和暗示,忽然間打開了塵封的記憶,它們依然如此鮮活,細節生動清晰。
那一天,侯國龍和程宏軍在客廳聊天,程宏軍繪聲繪色地談起了陽州黑社會大哥和江州黑社會大哥胡衛見面的情況。侯大利初到陽州,認識的人少,沒有出去玩,正在屋內無聊地翻小人書。他被程宏軍的講述吸引,悄悄到門口偷聽。
侯國龍重重地“哼”了一聲。
記憶解封以后,侯大利感覺父親這個鼻腔音幾乎就在耳邊回響。侯國龍的聲音帶著鄙視,道:“這伙人不知道死活,居然在省政府大樓前耀武揚威。別看胡衛現在跳得歡,到時一定會拉清單。”
程宏軍道:“拉清單是以后的事,現在他們在江州太猖狂了,再這樣搞下去,做企業的環境都沒有了。我想把分廠逐漸轉到陽州。胡衛這家伙做事太沒底線,我擔心又發生丁晨光女兒的事。說實話,我是真怕。”
侯國龍朝臥室看了一眼,聲音稍稍放低,道:“搬吧,狡兔三窟,企業要發展,我們個人也要保證絕對安全。我們不能明著搬工廠,不能大張旗鼓搬家。道理很簡單,江州政府流失稅源,會不高興,給點小鞋穿,我們會非常難受。我已經著手在陽州工業園建分廠,還與工業園區的老大見了面。老大是陽州市委常委,與省里關系熟悉,有他撐著,我們慢慢搬。”
程宏軍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就是螞蟻搬家的辦法,先建分廠,一點點轉移。”
侯國龍道:“江州是山南工業重鎮,影響山南西南部這一大片。這一片人口多,經濟條件好,我們也不能失去這個根據地。在陽州和江州都有實實在在的布局,到時靠得牢,走得脫。”
程宏軍壓低聲音道:“胡衛有幾條狗,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來咬人,總得還擊。”
侯國龍道:“我們正兒八經做企業,絕對不能使用那些江湖手段,也不要和那些江湖人有糾葛。江湖手段比起法律和政策來說更直接、更暴力,會上癮,太危險,出來混,總要還。”
侯大利站在門口聽得很帶勁,突然間覺得父親聲音小了起來,然后父親出現在眼前,道:“侯大利,作業做完了嗎?關門,做作業。”
雖然那時還在讀小學,可是侯大利覺得自己懂得挺多。他和江州的同學們經常聚在一起聊香港電影的古惑仔和江州黑道大哥的英雄故事,對江湖生活很是向往。關上門后,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卻沒有再聽到父親和程叔叔的議論聲。
這是多年前的往事,“胡衛”像是“阿里巴巴”一樣的咒語,瞬間打開了侯大利原本以為忘記的事情。
“這些都是以前的爛事,當時覺得不得了,現在看起來挺沒有意思。我給你削個黃桃。”甘甜選了一個大黃桃,用小刀削皮。
黃桃肉質細膩,甜美多汁,這正是田甜最喜歡的水果。侯大利聞到黃桃的香甜味道,心臟又疼痛起來,幾秒鐘沒有說話。
甘甜將黃桃切塊,放在盤子里,遞給侯大利。侯大利艱難地吃了一塊黃桃,控制住情緒,又問道:“你怎么知道是胡衛的人用槍威脅你?”
甘甜道:“他們很囂張,說得很明確。我與躍進離婚,搬到陽州,刻意回避江州的事,后面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侯大利道:“田甜爸爸怎么會得罪胡衛?”
“我真不清楚。田躍進這人死講原則,從來不在家里講單位的事。我被人用槍頂頭,那個情景變成噩夢,反復出現,弄得我多次崩潰。出了這事,田躍進才給我透露了只言片語。”甘甜回想起被人用槍頂住頭的往事,仍然不寒而栗。
侯大利安慰道:“你別擔心了。江州這幾年治安很好,沒有黑社會藏身之地,再也不會出現胡衛式的黑社會大哥。”
“現在比起十年前,治安好得太多,否則我也不敢回來。躍進當時跟我說過,胡衛有幾條忠實走狗,也就是胡衛的直接手下,這些手下大多數都被抓了。還有兩條野狗,一條是楊國雄,另一條是黃大磊,這兩條野狗的下場都不好,楊國雄跳樓死了,黃大磊后來被炸得粉身碎骨。”甘甜提起當年的黑社會,猶帶著濃濃的恨意。
聽到楊國雄和黃大磊的名字,侯大利馬上想起當年程宏軍所言“胡衛的幾條狗”,腎上腺激素如百米飛人一樣狂奔,身體頓時高度緊張起來,正式進入偵查模式,問道:“胡衛是哪一年被打死的?”
甘甜想了想,道:“應該是1994年中秋節前后。胡衛是黑道大哥,在街道被槍擊,轟動一時,晨報、晚報、商報都對胡衛被槍殺之事有連續報道。”
侯大利道:“你被人用槍頂頭是哪一年?”
甘甜道:“大約1994年3月,隔了十六年,具體哪一天記不清楚。”
大腦里的腦神經元“噼里啪啦”進行快速連接,連接完成以后,侯大利將諸多不相干的事情聯系在一起。
第一件事情:有一段時間,黃大磊、吳開軍、杜強和秦濤非常活躍,做了不少殺人越貨之事。
第二件事情:田躍進離開警隊之前,曾經發現過秦力包庇弟弟秦濤之事。秦力和田躍進是生死之交,田躍進裝作沒有看見秦力包庇秦濤。從以前得到的信息來看,秦力包庇秦濤,是秦力和田躍進先后離開警隊的重要原因。
第三件事情:胡衛死后,黃大磊團伙也散掉了。杜強不知所終,黃大磊和吳開軍各做各的生意,秦濤讀銀行中專。
第四件事情:楊國雄生意失敗,于1999年9月跳樓自殺。兩年之后,2001年10月,楊帆遇害。
這些事情原本沒有聯系,卻被胡衛這個黑社會大哥串在一起。侯大利之所以一直沒有將胡衛納入偵查目標,是因為胡衛在十六年前就橫死街頭,距離現在太久了。如今他肩負“挖兩面人和幕后黑手”的任務,對胡衛這種黑社會大哥就非常敏感。
甘甜看著眼前男子陷入沉思時額頭形成了淺淺的川字紋,腮幫子咬得緊緊的,與前夫田躍進思考問題時的神情氣質很相似,暗自嘆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當年看上了田躍進,田甜看上了和父親神情接近的侯大利,這都是命。
侯大利道:“你和秦力應該熟悉吧,他是哪一年離開警隊?”
甘甜道:“秦力已經走了,他做的最錯的事情是不該向黃衛下手。不管他做過什么事,一死萬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