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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動,就在此時,正前方傳來一聲電子滴滴聲。門亮開一道縫隙,室內的燈光自動亮起。
長久黑暗讓言柚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那人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沒有關門,只輕輕合上。
“這么快就醒了?”程術知聲音含笑。
言柚望過去,面前人已經與她暈倒前見到的形象大相徑庭。
他又換回了一身西裝三件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領帶胸針口袋巾,矜貴優雅得像個老紳士。
——起碼從外表看的確如此。
程術知扶了扶眼鏡,在言柚對面椅子上落座。
他身邊,擺著一厚沓的文件,a4紙摞起來足有半米之高。
言柚下意識往后一縮,被人綁著行動不便,只能緊緊靠著椅背,防備警惕地看著程術知。
“你想干什么?”
程術知一笑,摘下眼睛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好后從那螺a4紙上拿下來一份文件。
“別擔心。”他自己翻閱著,聲音甚至聽起來是柔和的,“不會傷害你,別害怕。”
言柚掃了眼這個地方,五天之前,就是在這里,她與程肆親眼目睹了程術知隱藏了大半輩子的秘密。
房間正中央那堆灰燼甚至都還沒有清理,輕飄飄的灰燼被吹動得幾乎滿地都是。
程術知一身精致干凈,卻對這些灰燼,這么多天都保留著沒有清理打掃。
唯一不同的,是靠墻那一面多了張桌子,此時上面放著幾種不同的刀具、不知為何物的藥瓶,以及桌角一個五六升體積的桶。
言柚聞見空氣里似有若無的汽油味。
“別害怕。”程術知再一次出聲,“那些東西不是給你用的。”
他說這話時語調隨意,目光也只無波無瀾地注視著自己手里的紙頁。
言柚看不見那上面是什么內容,只瞧得見密密麻麻的字,很滿。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術知一笑,不答飯而講故事般說:“程肆小時候很聰明,學東西快,他小學就學完了初中的課,初中又學完了高中的知識,拿回家的獎狀和競賽獎杯能擺滿一面墻。”
言柚往后靠著,手腕上的的繩子綁得不算太緊,但材料用的是皮革,很難弄開。
程術知似乎是瞧出了她的小動作,微微笑著:“別著急,等會兒會給你解開的。”
言柚一頓,瞧了眼他面上始終溫潤斯文的笑,涼意卻好像從腳底板升上來,冰冷徹骨。
“他其實是挺聽話的,不過也有幾年很鬧騰,混不吝似的。阿令每次接他去玩,都和那一片胡同里的小孩瘋成一片,管都不住。差不多也就是個七八歲的年紀,踢球打碎過別人家玻璃、糟蹋禍害她親手種的花、還跟人打架……干過的壞事不少。”程術知似乎很懷念,“阿令被他氣得不輕,也會因為這種事親自來跟我告狀。”
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程術知那臉上一如既往的笑,和話語中一口一個“阿令”,地上被燒掉的灰燼遍地都是。她忘不了那天和程肆一起瞧見那些畫時心中的震驚,此時聽著他說的話,只覺得心生惡寒。
程術知卻并不在意,繼續道:“那時候倒是希望他繼續混下去。不過后來,我實在是看不過阿令被他那么氣,就只好幫著管一管。”
他合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手邊去拿另一份,言柚這才瞧見封面上黑體印刷的程肆個案觀察記錄幾個大字。
她瞬間想起,才幾天前,從程肆口中聽說的實驗之事。
究竟真是單純的行為觀察記錄,還是人為介入干預的實驗報告,恐怕只有程術知心里最清楚。
可一個對三四歲還沒上幼兒園的小孩,都能因為喂了幾次流浪貓而打罵、關小黑屋的人,年紀更大一些之后,還會用什么樣的懲罰與刺激來對他?
怎么可能像他道貌岸然撰寫的,僅僅是粉觀察記錄。
言柚甚至不敢去想。
程術知拿著打火機,翻看完后從一角將那冊觀察記錄點燃,等燃過一半,丟入腳下盆中。之后循環似的再去拿那一摞中的下一冊。
從頭至尾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那段時間,他倒是常去一個人找郁清雅。”程術知每翻閱一冊,就燒掉一冊,道,“不過他媽很少見他,也沒有要拿走撫養權的意思。所以次數多了,被冷待多了,也就漸漸去得少了。我沒攔過,一個人越是沒有什么,就越渴望什么。愛與欲,是沒有界限的。”
言柚愕然抬頭。
程術知,是否也曾試驗過,想讓程肆成為另一個“他”。
他那些骯臟齷齪的心思無處宣泄,所以也想讓兒子,成為寄托?
令旖的存在,那一杯水里致幻劑和春/藥,是不是也同樣是他計劃之內的實驗。
言柚望著那一沓半米高的記錄,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你不配當一個父親。”她說。
程術知:“無所謂,這并不是我向往的身份。”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來滿足自我掌控欲的工具!”言柚嗓音發顫,卻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程術知并沒有反駁,他只是繼續,一頁頁燒掉桌上的東西。
“他沒有按照你所設想的路走是么?他更沒有成為你期望的‘實驗成果。”言柚看著那些紙上的文字被火舌緩慢吞沒,火光印在她的蒼白無力的臉上。
程術知道:“是嗎,一半一半吧。你又怎么知道我設想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