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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這兒吧。”江照把盆放入水槽,語氣認命:“我來洗。”
郁里沒覺得拿手洗衣和拿腳洗衣服有什么不對,并且他認為腳比手要更加有力,這是他打小就學到的洗衣方法。
大部分時間下,姑姑會過來幫爺爺和他洗衣服,但有時候她工作忙,郁里又是小孩子,跟王金園一起鉆進泥地里一天要換兩三身衣服,等不及要穿的時候爺爺也會親自給他洗,每當這個時候,老人家就會準備兩個盆,把自己的丟在另一個盆里,讓年幼的郁里進去踩。
有時候郁里會一邊踩,一邊舉著他遞來的水管澆院子里的蔬菜瓜果,手指半堵住水管,水壓就會猛然增大,涌出的水流半徑足以讓他轉個圈兒把整個小院的角角落落都澆滿。
老人抬手擋住不慎撲到臉上的水,胡子上沾滿水珠,在滿院的水霧里笑的開懷。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去年八月,他被檢查出胰腺癌晚期。
郁彬只來看過一次,再回來的時候就是發(fā)喪了。
郁姑姑氣急敗壞地撲過來打他,罵他,恨他沒有讓老人見到最后一面,說他自己的老子都救不得,再好的技術研究出來又有什么用。郁彬任由她發(fā)泄了一通,平靜地送老父親下了葬。
聽說奶奶也是患癌走的,在他出生之前,沒有趕上父親第一次研究出來的抗癌針,這一次,爺爺也沒有趕上他的基因抗癌技術。
但他在病床上的時候反復跟郁里說,他有一個多么值得驕傲的兒子,哪怕這幾十年來他都沒有見過他幾次,但他知道他在外面金甲披身,功成名就。
郁里問他:“很·重·要·嗎。”
“功成名就不重要。”他枯瘦的手指摸著孫子的腦袋:“但有自己的一生追求很重要。”
“崽崽以后也要找到想做的事,讓自己不要后悔。”他恍惚了一陣,又想起什么一樣,對郁里說:“還有,可以的話,別學你爸……要找個人相互扶持。”
“孩子啊,父母啊,都不能陪你一輩子。”他說:“一個人,苦。”
郁里扭臉看向江照。
夏日里天氣熱,一動就一身汗,所以大家都是臨睡前才洗澡。
夏夜里蟬鳴陣陣,灌木叢里時不時發(fā)出蛐蛐的叫聲,水槽旁懸掛的小吊燈下,郁里走回江照身邊,看了看他按在水中衣物上的五指,又仰起頭去看他被吊燈渡上柔光的側臉。
爺爺走之后,鎮(zhèn)子上經常有人問郁里恨不恨爸爸。
郁里從來沒有回應過。
只是每當被問起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喪事結束之后,賓客紛紛離開。寂靜的小院內,古樸的青石磚上遺落的黃紙錢,地面燃盡的青灰被風卷的紛紛揚揚,還有從二樓望去,蹲在墻根處蜷縮著,顫抖著,顯得分外渺小的身影。
那仿佛在他腦海中定格成了一副凄清的畫。
郁里不知道自己恨不恨他,他只知道,他也許需要人懂。
姑姑不懂,表哥不懂,鎮(zhèn)子上的人不懂,唯一懂他的已經埋在了土里。
郁里想做那個活著的,懂他的人。
“還不走。”聲音讓他回神,江照揉搓著上面印著橘色虎頭的小褲,道:“不熱?”
郁里點了點頭,低頭看到那個虎頭,靜了幾息。
耳朵騰地通紅,套著黑色涼鞋的腳丫子蹬蹬跑向了宿舍。
第二天集訓營考試,因為時間逐漸緊了起來,老師們當場判卷,當天下午,就又被淘汰了十人。
郝文涵留意到了那個于沉說過的秦秀秀,又一次掛在將淘汰未淘汰的末尾被留了下來。
許俊一也是擦邊。
這代表著集訓營的角逐即將正式進入尾聲,只有五個名額,至少還要再淘汰五個。
晚飯的時候,只剩十人的食堂顯得異常沉默。
于沉和郝文涵坐在一起,郁里江照坐在一起,肖倩許俊一一起,白櫻櫻秦秀秀各單獨坐的很遠,陳小顏也獨自一人,潘陽還在窗口打飯。
大家好像不由自主地開始保留起了距離。
郁里看了一眼許俊一,后者稍微拉動椅子往他這邊來了點兒,小聲道:“我感覺好緊張啊,后天又要開刷了。”
肖倩也默默拉動椅子坐過來,下意識地跟他們扎堆,因為他們都很清楚,郁里和江照必然是穩(wěn)的,他們和這兩人之間沒有競爭。
遠處傳來動靜,郁里抬眼看去,發(fā)現潘陽坐在了白櫻櫻對面,笑著跟她打起了招呼。
郁里睫毛微閃,不確定地歪了歪頭。
江照抬眸,道:“怎么……”
下一秒,食堂忽然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于沉和郝文涵急忙站了起來。
肖倩回頭的時候,正好看到白櫻櫻把手里的餐盤砸在了潘陽臉上。
食堂里陷入了一陣混亂之中,窗口里面的打餐人員也急忙沖了出來,許俊一則麻利地邁開長腿去喊了金淼。
半個小時后,郁里坐在金淼辦公室外的臺階上,許俊一眉頭緊鎖,道:“他倆發(fā)生了什么,白櫻櫻怎么突然打人?”
肖倩一臉困惑地搖頭。
于沉和郝文涵來回在外面走動,似乎相當擔憂。
郁里也在頻頻往辦公室那邊看,江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移開一會兒又移回來,伸手按住他的后腦把他轉過來,道:“不看了,回宿舍。”
郁里聽話地被他從地上拉起來,江照給他拍了拍身上,兩人剛走出十米遠,就聽到后面?zhèn)鱽韯屿o。
郁里停下腳步,又回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