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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得滿心嘆服,心道自己終究還是不及父親多矣,便將自己先前想的說了出來,“女兒先前還想,此事若被那些匪盜捅破出去,便一封信去族里,族中為了父親的官聲,自會壓下此事,如今想來還是女兒自私了。”
“你說這個,跟為父說的,正是一個法子。”他話里含著教導之意,“你兩位叔叔得罪殿下,自然礙及我的仕途,還礙及族中其余兒郎的仕途,與你所說的,是一樣的,只是你只想到了為父,沒有想到其余人,這便是你的法子不如之處。”
她抬起頭,一臉的孺慕,“父親是想叫女兒明白,唇亡齒寒、榮辱與共的道理嗎?”
楚崧點頭,“道理你當然是明白的,這世上,道理到處都是,卻不是人人都講道理的,明璋,你敬愛我,所以萬事以我為先,平日里你自然是懂得一榮俱榮的,但是一旦要你在我跟楚氏之間抉擇,你只會想著為父。”
他看著已出落得亭亭的女兒,眼中自豪與失落交雜,“明璋,你長這么大,只有我來了金陵之后你回到族中跟族人們一道生活過,且有血緣親厚在,你自是更護著我的,可是我們還是在楚氏的庇護下,我若不是新平楚氏的嫡子,我與陛下便不會成為知交,我更不會成為殿下的老師,就算頂著天縱奇才的名聲,我頂多也就進入朝中抄幾年書,再過幾年還不得志,一面怪罪朝堂傾軋下,只能無奈隱退山林,在鄉野中作詩斥罵朝廷,對朝政軍事胡加指點,明璋,你能想象那樣的父親嗎?”
楚姜顯然被這話震懾到了,面帶怔色地搖著頭。
楚崧忙輕輕撫著她的發,循循善誘,“因為我們生長楚氏,楚氏累世公卿,所以養出了為父,為父才能養出你來,明璋,明白父親的意思了嗎?”
“父親是說。往后萬事以家族為先,而將您置在后嗎?即便是家族與你之間,有了水火之……”
“癡兒,我與楚氏,自是唇齒相依,何來水火之爭。”
她這才認真地點了點頭,“父親,女兒明白了。”
父女二人相視一笑,楚姜眼周的紅已經漸漸褪去,便聽楚崧道:“該說的都說了,現在還剩什么?”
窗前一桿竹子被風吹得四下晃,簌簌聲里聽了楚姜一聲笑,“還剩那個大魁。”
“是叫廉申的?”
“不是,是那個叫方晏的,方先生的二弟子,或許,他本該是姓陳的。”
楚崧眼眸稍暗,看到女兒篤定的神色,一個“陳”字,似乎在提點著驚天的隱秘。
“父親,南齊南陽王一家被害,這事我聽大舅舅說過數次,南陽王一家,是在江水邊眾目睽睽之下被斬首后拋入長江,當年的霜翎軍,活到今日,年紀最小也該三十上下了,方晏絕不會是霜翎軍中的,為何那伙潰兵卻要找上他與他勾結?”
她又冷靜了一點,篤定道:“方先生與皇室曾有淵源,他有一大弟子,與方晏年歲仿佛,如此一想,當年長江邊上被斬首的,是藥童還是王孫?”
幾條線索連在一處似乎牽強,但是楚崧卻信了女兒,皺眉思索道:“之前說他那大弟子是被南方世族所打殺……”
以他的機慧,不需點明,只將所有的聯系一一排列,十六年前的南齊便如一幅畫卷鋪展開來。
淮左的戰火,無名的尸骨,一江之隔的歌舞升平與錦繡繁華,落木蕭蕭,江水滾滾,忠臣的冤骨填了長江……
“父親,女兒猜是一出,趙氏孤兒。”
檀唇輕啟,聲似輕煙淡,竟吐出一個覆滅的王朝中一樁舊事冤聞。
作者有話說:
1裴季彥,魏晉時期地圖學家。
第37章 放手(捉蟲)
書房中霎時間靜了,那一叢竹子的搖動顯得過于活潑,猗猗青葉彼此磋磨出沙沙的響,竹濤翻涌,竟像滾滾的江水。
楚崧終于才嘆道:“不治權貴,自然是恨他們在南陽王蒙冤時無人出來說話,他那大弟子死于權貴之手便也不假了,而假兒受戮,‘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可真是一出,趙氏孤兒。”
他身為周朝太傅,自該對南齊世情悉知,更別提皇室之事了,陳粲嗜殺殘暴,他在位期間竟無史官敢提筆記他,恐墜阿鼻。
只有稗官記其殺兄弟姊妹、殺忠將良臣、殺姬妾后妃、殺內官宮婢……
淮左失守,金陵喧沸不過三日,又是醉生夢死,酒宴酣暢。
禁庭的晚鐘聲聲催命,把戰敗的將軍當作敵人,在滾滾的江水畔斬殺了忠臣……
楚姜自袖中取出一頁紙來,展開道:“南齊史書中少了一截,沒有近二十多年來的齊王起居記錄,齊王應是怕穢跡彰于一朝,惡名被于千載1,我叫沈季甫去找了野史,今日進城時匆忙中只在街市書肆中隨意找了幾本,這一頁女兒看了之后只覺驚恐,特意撕了過來。”
楚崧接過展了展其上褶皺,入目是潦草的幾筆。
“濟封十年孟夏,南陽王妻伏妃染疾,帝賜御醫數眾,后三月,帝斥眾御醫身攜婦人惡臭,于一禁夜殺之,南陽賢王聞后泣哭數日,斂其遺骨葬之。”
楚姜又道:“女兒還擔心這是一家虛言,已叫沈季甫去找遍尋野史了,待皆翻過了,便能篤定幾分了。”
“不是虛言。”楚崧將視線從紙上移開,長嘆一句,“南陽王自少便有賢名,宮人亦愛之,只是可憐枉死,若是那位神醫也仰慕他,為他做個程嬰2也不是不能。”
他回憶著南陽王受戮的事情詳細,看著女兒在前,心中猶豫著那般殘忍之事是否該含無遮攔地說來,便想一言蓋過,“南陽王之殤是南齊兆康元年的事,那些御醫被枉殺也不過是在那兩年之前。”
楚姜卻比他想得堅強,細說道:“稗官記兆康元年秋,霜翎軍潰兵從戰火中將重傷昏迷的南陽王救回金陵,不過三日,虞劍卿及四萬龍驍衛盡數戰死的消息傳回金陵,陳粲便下令斬殺南陽王一家五口以祭戰死英魂。”
“其長子時年七歲,次子五歲,幼女三歲,南方世家皆未有抗議之言,而大鴻臚羅瞻、撫軍將軍元問等人求情被禁衛杖殺,南齊兆康元年十月,南陽王一府滿門處斬,尸首盡拋長江。方晏如今的年紀,與南陽王長子是對得上的。”
楚崧看她面無懼色,心下嘆她終是長大了,一時竟想不清是方晏的身份帶給他的沖擊更大,還是女兒成長帶給他的欣慰更大,半響才沉吟道:“那方晏,若真是南陽王遺孤,這可就是一樁麻煩事了。家人盡冤死,他不殺個屠岸賈2誰敢信?。”
楚姜只點破那一層,后續將要如何處理,她也未作細想,帶了點茫然喚了一聲“父親。”
他心中波瀾未定,輕拍著女兒的肩頭安慰,“你將他趕出藥廬,是個好法子,齊室正統在長安好吃好喝伺候著,他想要翻覆江山是不能的,他的身份,待我查清之后再呈于陛下知曉,眼下我們先穩住那方神醫,先將他請下山來。”
她搖著頭,“先生并不肯,說是寧肯叫官府把方晏捆了問罪,也不愿下山。”
楚崧聞言眉頭微蹙,“如此……那方晏的身份此時還不能篤定,即便篤定了,以此要挾也不妥。”
“父親是怕他會壞了殿下的籌謀?”
他頷首道:“這幾大世家再卑劣,也不能在這幾年里出事。”
楚姜心下明了,太子徹底收服南人之前,江南是不能亂的,想想她便道:“父親,只在山中罷了,有六哥在,不會再出現昨夜之事了,況且方晏孝敬先生,又顧惜他那師弟,為著他們,他絕不敢再狂妄傷人。”
楚崧倒也明白,只是一個嬌惜的女兒,離家便罷了,還要置身危險之中,總讓他一片慈父之心備受煎熬。
楚姜觀他神色,思量著蓋如何叫他應下,便開口講了件與此情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